上级核查组突然进村了。
三个人。
穿着干净的干部服。
上衣口袋里插着钢笔。
黑布鞋。
鞋面上没有泥。
一进村就直奔粮仓。
没有任何通知。
没有任何预兆。
从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的老刘头看见了。
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站起来。
转身往渠上跑。
赵德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渠上看水。
他蹲在闸口边上,看着渠水从闸板底下淌过去,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白亮亮的。
老刘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指着村口方向。
“德厚,公社来人了。三个。往粮仓去了。”
赵德厚直起腰。把铁锹往渠边一插,弯腰在渠水里洗了把手。
水是冰的,手指头冻得通红。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面上印着公社的字。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夹着账册,一个提着算盘。
戴眼镜的那个看见赵德厚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了。
“我们是公社核查组。要逐仓清点,复核秋粮数据。”
赵德厚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盖着红章 ,印泥压得很重。他说:
“行,跟我来。”
走在前面带路,步子稳稳的,背挺得直。
推开粮仓门的时候他侧身让核查组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粮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散粮,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摞到房梁。袋口扎得紧紧的,每一袋都过了秤。
虚账册摆在粮仓桌子的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翻开到最后一页。
纸页上的数字工工整整,墨迹早就干透了,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核查组组长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桌角上,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划。
看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总产数字,每一项都跟指标对得上。他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珠子停了。他又拨了一遍,算盘珠子又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粮仓里码着的粮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从地面摞到房梁。他又低头看了看账册,点了点头。
“你这账记得细。”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粮袋前面。
伸手拍了拍麻袋,麻袋鼓鼓的,拍上去闷闷的响。他又拍了拍旁边那袋,也是闷闷的响。
他沿着粮袋走了一圈,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袋口的扎绳,继续走。走完一圈,回到桌前。
“入库单据呢。”
赵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厚厚一叠单据。
每张单据上都写着日期、品类、数量,每张都有经办人的签字。核查组组长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翻完了,把单据放回信封里。
他看了赵德厚一眼,赵德厚站在桌边,两手垂在身侧,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站太远,刚好是他们随时可以抬头看见他的距离。
核查组组长把账册合上,封皮拍了一下,啪一声。
“第一批征粮的数字对得上。第二批征粮的数字也对得上。你们青石原的账,没问题。”
他把账册推回桌子中间。
赵德厚没有动,站在那里,呼吸没有变化。心跳只有他自己知道。
核查组组长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带着两个助手走出粮仓。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听不见了。
赵德厚站在桌边,慢慢坐下去,条凳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虚账册拿起来,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抹了一下,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把账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推开粮仓门,走出去了。
林根生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拄着铁锹。他看见核查组走了,看见赵德厚从粮仓里出来,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树下看着。
赵德厚走到井台边,蹲下去,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桶沉甸甸的,他提上来,搁在井沿上,两只手伸进桶里。水是冰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从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直起腰,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底层的墙洞里,真账本被那块横着的砖压着,油布包着,稳稳的。
百步之外,核查组带走的是一本假账,数字整整齐齐,每一栏都填满了,跟粮仓里那些麻袋对得上。那些麻袋里,有几袋掺了陈粮,从外面看不出来。
赵德厚把水桶拎起来,把剩下的水倒回井里,水哗哗地落下去,在井底砸出回声。
他把桶搁在井台上,转身往家走。天快黑了,远处渠水还在淌,哗哗的。今晚的渠水听着跟往常一个节奏,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