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年(元康七年五月)。洛陽。趙王府。
夜。
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洛陽。許昌。荊州。鄴城。長安。標注清楚。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
趙王倫坐案後。六十許。面皮鬆弛,眼袋下垂,兩鬢花白。玄色常服,腰間繫帶。面前放著一隻茶盞。沒喝。茶已涼。
孫秀進來。青布直裰,腰間無飾,帽子壓得低。走到案前,躬身。
「王。太子被廢了。」
趙王倫抬起頭。
「我知道。」
孫秀說。
「王。可以動了。」
趙王倫說。
「再等等。」
孫秀說。
「等什麼?」
趙王倫說。
「等賈后殺太子。」
孫秀沒接話。手指在袖中收緊。他看趙王倫。看了一息。
「王。賈后殺太子。天下怨。王起兵。清君側。」
趙王倫說。
「清君側。除賈后。」
孫秀說。
「對。除賈后。」
趙王倫說。
「然後呢?」
孫秀說。
「然後。王輔政。」
趙王倫沉默了一息。拿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涼。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
「好。」
孫秀躬身。
「王。天意。」
趙王倫沒接話。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柄劍。劍鞘舊。銅箍磨亮。他伸手。握住劍柄。拔出半寸。劍身窄。鋼口亮。燈光照上去。反出一線冷光。他把劍推回鞘。拿著劍。走回案前。坐下。劍放在膝上。手指按在劍鞘上。
禁軍營。
夜。營門開著半扇。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營中土路。禁軍將領來趙王府。青衫,腰間銅印。進堂。躬身。
「趙王。禁軍裡,有人願為趙王效死。」
趙王倫說。
「誰?」
將領說。
「北軍中候。」
趙王倫說。
「北軍中候是誰的人?」
將領說。
「以前是賈后的。現在願為趙王。」
趙王倫沒接話。手指在劍鞘上敲了一下。他看將領。看了一息。
「知道了。」
將領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堂門。靴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趙王倫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他拿起劍。放在案上。劍鞘磕在案面。叮。一聲。響。他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宮中。
夜。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半邊。賈后坐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
董猛進來。躬身。
「皇后。趙王倫結禁軍。」
賈后抬起頭。
「趙王倫?他來朝見。」
董猛說。
「是。」
賈后說。
「他結禁軍做什麼?」
董猛說。
「不知道。」
賈后說。
「不知道就查。」
董猛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后坐著。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放在案角。她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懷裡揣著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牌貼著胸口。涼。
有馬蹄聲。從營外傳來。篤。篤。篤。近了。
一隊胡騎。四五人。皮袍。氈帽。腰間佩刀。刀鞘舊。銅箍磨亮。馬蹄踏在泥地上。濺起泥點。為首的勒馬。停在陳石面前。俯身看他。
「軍戶?」
陳石沒接話。
胡騎伸手。
「軍牌。」
陳石從懷裡取出軍牌。遞過去。胡騎接過。翻過來看。背面「洛」字。凹。硬。牌面「陳石」二字。模糊。印泥蓋著。朱紅一片。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胡騎看了很久。手指摸過裂痕。指腹順著裂痕滑下去。硌手。
他把軍牌還給陳石。
「走。」
陳石接過。揣回懷裡。牌貼著胸口。涼。胡騎撥馬。走了。馬蹄踏在泥地上。篤。篤。篤。遠了。
陳石靠在帳壁上。閉上眼。帳外。雨還在落。細。密。打在氈布上。滴在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