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八月),夜。洛陽,齊王府。
堂上點著四盞燈。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今天送來的。司馬冏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酒爵,爵裡有酒,沒喝。
朝臣進來的時候,他沒抬頭。
為首的是個老臣,姓王,尚書省的僕射,鬍子白了,走路時腳抬不高,鞋底蹭著地面。
「齊王。」
司馬冏嗯了一聲。
「臣有話說。」
「說。」
王僕射往前走了一步。
「長沙王在長沙練兵,不滿齊王。」
「我知道。」
「成都王在鄴城擁兵,不滿齊王。」
「我知道。」
「河間王在關中,按兵不動,也不滿齊王。」
司馬冏把酒爵放下。
「說完了?」
「沒說完。」
王僕射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帛,展開。
「臣等商議,請齊王收權。」
堂上靜了一瞬。
「收權?」
「對。收權。把朝政還給陛下,把鄴城的兵撤了,把關中的兵退了,把齊王府的工匠停了。收權,三王就沒有藉口了。」
司馬冏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不收。」
「齊王。」
「我說,我不收。」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尺,腿在金磚上蹭了一聲。
「我進洛陽的時候,長沙王在哪?成都王在哪?河間王在哪?他們在城外看著,等我進去。我進去了,趙王死了,洛陽定了。現在他們不滿,讓我收權。」
他走到王僕射面前。
「我收了權,誰管朝政?」
「陛下。」
「陛下在金墉城住過,出來以後喝麥飯粥。他管得了嗎?」
王僕射沒接話。
「收了權,三王就滿意了?收了權,他們就不打了?」
「至少沒有藉口了。」
「他們要打,不缺藉口。」
司馬冏轉過身,往堂後走。
「今日議事到此。散了。」
他走了。朝臣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面。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齊王拒諫。」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齊王。」
說話的人閉了嘴。司馬穎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沒說話。司馬顒從另一邊走過去,也沒說話。
王僕射走在最後,手裡的帛捲著,沒收回去。
鄴城,夜。
司馬穎坐在堂上。案上擺著一份文書,是洛陽傳來的。他讀完了,放在案上。
幕僚站在旁邊。
「齊王拒諫。」
「知道了。」
「王,可以動了。」
司馬穎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等什麼?」
「等長沙王動。」
幕僚想了一下。
「長沙王在長沙,離洛陽比鄴城遠。」
「遠,但是他近。他在洛陽南邊,齊王的大營在東面。長沙王一動,齊王先顧南邊。南邊亂了,北面才有機會。」
幕僚點了點頭。
「那臣去備馬。」
「備馬不急。先把糧草點清楚。」
「是。」
司馬穎把文書折起來,放進袖子裡。
溫縣,溫常家。
縣裡來人送信。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文書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土。
溫常撿起來,展開。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齊王」兩個。還有「拒諫」。
他把文書折起來。
妻從屋裡出來。
「縣裡說什麼?」
「說齊王拒諫了。」
「拒諫是什麼?」
「就是有人勸他收權,他不收。」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收了權,就不打了?」
「不知道。應該不打。」
「他不收,就要打?」
「對。」
妻沒說話。她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樁。樁上冒出來的芽又長高了一點,頂上分了五片葉。
「打起來,咱們怎麼辦?」
「不知道。縣裡讓往南走就南走,讓留就留。」
「走了,田怎麼辦?」
「走了再說。」
溫常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村口看。村口的榆樹底下空著,沒有人。路上也沒人。
「齊王拒諫。」
他念了一遍。
「齊王拒諫,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妻在門檻上說:「沒關係。」
「沒關係。」
他回屋了。妻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棗樹樁。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夜,齊王府。
司馬冏獨自坐在堂上。案上的文書收走了,只剩酒爵。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王僕射說,收權。」
他念了一遍。
「收權,三王就沒藉口了。不收權,三王就有藉口了。」
他把酒爵放下。
「收了權,我坐哪裡?」
他站起來。走到堂中央。沒有御座。他站在那裡,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空氣裡。
「趙王收了權,死了。我不收權,他們打我。我收了權,他們也打我。收與不收,都是打。」
他收回手。
「那就打。」
他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剩兩盞。堂裡暗了一半。
「齊王冏。」
他念了自己的名字。
「進了洛陽,坐了一年側位。側位坐了,御座沒坐。現在要打了。」
他回到案後,坐下來。靠著椅背,仰著頭。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蛛網在風裡輕輕晃。
「司馬炎,你看著。」
他沒說出聲。
「你兒子坐在偏殿裡喝麥飯粥。你弟弟死了。你姪子們在城外面看著。齊王冏坐在這裡,等著打。」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扶手是木頭的,沒包銅。
「這把椅子,靠背也硬。」
他閉上眼。燈還亮著。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