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太安二年正月),夜。洛陽,長沙王府。
堂上點著三盞燈。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今天送來的。司馬乂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酒爵,爵裡有酒,沒喝。
朝臣站在堂下。
「長沙王。」
司馬乂嗯了一聲。
「成都王不滿。」
「我知道。」
「河間王不滿。」
「我知道。」
「東海王不滿。」
司馬乂把酒爵放下。
「說完了?」
「沒說完。」
「接著說。」
朝臣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帛,展開。
「臣等商議,請長沙王收權。」
堂上靜了一瞬。
「收權?」
「對。收權。把朝政還給陛下,把鄴城的兵撤了,把關中的兵退了。收權,諸王就沒有藉口了。」
司馬乂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不收。」
「長沙王。」
「我說,我不收。」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尺,腿在金磚上蹭了一聲。
「齊王修府,我沒修。齊王換將,我沒換。齊王拒諫,我聽了。我聽了,他們還是不滿。」
他走到朝臣面前。
「我收了權,諸王就滿意了?收了權,他們就不打了?」
「至少沒有藉口了。」
「他們要打,不缺藉口。」
司馬乂轉過身,往堂後走。
「今日議事到此。散了。」
他走了。朝臣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面。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諸王不滿。」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長沙王。」
說話的人閉了嘴。司馬穎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沒說話。司馬顒從另一邊走過去,也沒說話。
鄴城,夜。
司馬穎坐在堂上。案上擺著一份文書,是洛陽傳來的。他讀完了,放在案上。
幕僚站在旁邊。
「長沙王執政,諸王不滿。」
「我知道了。」
「王,可以動了。」
司馬穎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等什麼?」
「等河間王動。」
幕僚想了一下。
「河間王在長安,一直在等成都王。」
「那就讓他等。他等不住了,就會動。」
「他要是一直等呢?」
「一直等,洛陽就一直亂。洛陽亂著,對我有好處。」
幕僚點了點頭。
「那臣去備馬。」
「備馬不急。先把糧草點清楚。」
「是。」
司馬穎把文書折起來,放進袖子裡。
溫縣,溫常家。
縣裡來人送信。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文書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土。
溫常撿起來,展開。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諸王」兩個。還有「不滿」。
他把文書折起來。
妻從屋裡出來。
「縣裡說什麼?」
「說諸王不滿長沙王。」
「諸王?哪幾個?」
「成都王,河間王,東海王。」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齊王死了,趙王死了。長沙王執政,諸王又不滿。這司馬家的人,是不是輪著不滿?」
「輪著不滿。」
「不滿了怎麼辦?」
「打。」
溫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棗樹樁旁邊,冒出來的那粒芽,又長高了一點,頂上分了七片葉。他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涼。
「諸王不滿。」
他念了一遍。
「諸王不滿,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妻在門檻上說:「沒關係。」
「沒關係。」
他回屋了。妻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棗樹樁。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夜,長沙王府。
司馬乂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沙王府的院子,院子裡點著燈。燈光照著石板路,路上沒有人。
「齊王修府。我沒修。齊王換將。我沒換。齊王拒諫。我聽了。」
他把窗戶關上。
「他們還是不滿。」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我坐在側位上。諸王看著我,就像當初看著趙王和齊王。」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