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年(泰始七年三月)。溫縣。陳石家。
晨。
天未亮透。院中薄霧。棗樹苗立在牆角。枝上幾片葉。露水重。葉尖滴水。一滴。一滴。
陳石起床。穿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別一把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紋。鞘口銅箍。磨得發亮。是父親留下的。
灶前。母親彎腰。往灶膛裡塞柴。柴濕。煙從灶口冒出。嗆。母親咳了兩聲。手背抹眼。
「今日縣裡點軍戶。」
陳石說。
「我知道。」
母親沒回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父當年。也是這樣點的。」
陳石沒接話。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臉。水涼。拍在臉上。醒。
縣衙。院中。
晨光從東牆爬進來。照在院中石板上。白。冷。軍戶們被叫到院中。二十餘人。穿褐衣。短褐。補丁。腳上草鞋。布鞋。有人赤腳。站在院中。不說話。手垂著。
縣吏站在廊下。案上擺著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硯中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縣吏拿起名冊。展開。手指順著名單往下移。
「王二。」
一人應聲。出列。縣吏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李三。」
又一人出列。應聲。畫一道。
「陳石。」
陳石出列。站定。
縣吏看他一眼。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
「你父陳安。已死。你承軍戶。」
陳石說。
「是。」
縣吏提筆。在名冊上畫了一道。墨線粗。黑。從「陳石」二字上劃過。
陳石退回列中。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碰了碰腰間刀鞘。木面光滑。涼。
散後。陳石回家。
推門。母親在院中。蹲在棗樹苗旁。手裡一把小鏟。鬆土。鬆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看見陳石。沒說話。
陳石進屋。走到床前。蹲下。伸手到床底。摸。摸到一個木匣。匣面有灰。厚。他吹了一口。灰揚起。嗆。他搬出來。放在案上。
木匣舊。木色深。蓋板鬆。他打開。裡面一塊軍牌。木製。邊緣磨圓。牌面刻字。陰刻。刀口鋒利。兩個字。
陳安。
他拿起軍牌。入手輕。木質乾。裂。牌面上有一道劃痕。從「安」字中間穿過。他用手摸那個名字。指腹貼上去。刻痕深。硬。硌了一下。
母親進來。站在門口。看見軍牌。沒走近。
「你父當年。就是帶著這塊牌走的。」
陳石沒說話。手指還按在「安」字上。
母親又說。
「走的時候。你還沒生。」
陳石抬頭。看母親。母親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節粗。皸裂。她沒進來。轉身走了。灶間傳來水聲。嘩。嘩。
鄰人來串門。
推門進來。穿短褐。腰間繫繩。手裡提著一壺酒。走到案前。看見軍牌。放下酒壺。拿起來看。翻來覆去。
「陳石。你承了軍戶。將來要當兵。」
陳石說。
「我知道。」
鄰人放下軍牌。壺嘴對著案面。酒壺歪。沒倒。
「當兵苦。」
陳石說。
「我父當了一輩子兵。」
鄰人沉默。手指在軍牌邊緣摩挲。木面磨圓。光滑。
「你父當兵。是為了有口飯吃。」
陳石說。
「我知道。」
鄰人嘆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放下軍牌。提起酒壺。走了。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母親從灶間出來。站在案邊。看軍牌。看了一會兒。
「你父當兵。是為了有口飯吃。」
又說了一遍。聲音低。像對自己說的。
陳石沒接話。把軍牌放回木匣。蓋上。搬回床底。推到最裡。木匣磕在牆上。沉響。
夜。
院中。陳石坐在磨刀石旁。石是青石。長條。一頭高。一頭低。石面凹。中間磨下去一道弧。水從石面流下。滴在土上。暗。
陳石從腰間抽出舊刀。刀身有鏽。斑點。刃口還亮。他舀水。澆在石面上。水順石面流。他把刀貼上去。推。拉。推。拉。
刀在石上摩擦。沙。沙。細響。火星濺出。一閃。滅。
母親在屋裡紡線。紡車轉。嗡。嗡。線從錠上繞。一圈。一圈。
陳石磨了一會兒。停手。舉刀。看。月光照刀。刀面鏽斑還在。刃口亮。薄。他伸指。試了試刃口。指腹貼上去。涼。利。他收回手。
想起父親。他沒見過父親。只聽母親說過。父親走的時候。母親剛懷他。他生在冬天。父親死在夏天。隔著半年。什麼都記不住。
他把刀插回鞘。鞘口銅箍磕在刀肩上。叮。一聲。輕。
站起來。進屋。母親還在紡線。紡車轉。嗡。嗡。他走到床前。坐下。手放在膝上。十指粗。掌面有繭。
窗外。月光照著院中磨刀石。石面凹處積水。反光。亮。棗樹苗立在牆角。影子細長。投在地上。
母親的紡車停了。
黑暗中。陳石躺下。閉眼。耳邊還有磨刀石的沙沙聲。刀刃貼上去。推。拉。推。拉。父親的軍牌。在床底木匣裡。兩個字。陳安。刻痕深。硬。硌手。
窗外。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