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四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楊駿坐御座側位。緋袍,腰間金印。面前擺著尚書省文書,一卷一卷,疊得整齊。他翻開最上面一卷,手指順著字行移動,掃了兩眼,放下。
司馬衷坐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沒人看他。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
楊駿開口,聲音不高,在殿中傳開。
「汝南王亮,都督豫州諸軍事,即日赴許昌。」
司馬亮出列。緋袍,腰間金印,臉色不變。笏板舉起。
「臣領詔。」
聲音穩,沒有起伏。退回列中。
楊駿又說。
「楚王瑋,都督荊州諸軍事,即日赴荊州。」
司馬瑋出列。年少,面白,緋袍,腰間金印。他嘴唇動了一下,忍不住。
「我……」
楊駿看他一眼。目光平,不重,卻壓著。司馬瑋把話咽回去,笏板舉起,比別人慢了半拍。
「臣領詔。」
退回列中。手指攥緊笏板,指節發白。
散朝。
殿外。朝臣三三兩兩,聚在階下。有人壓低聲音。
「楊駿這是把宗室都趕出去。」
「趕出去才好,洛陽是楊家的了。」
一個年輕官員拿著名帖,從人群中擠過去,腳步快,往楊駿府方向走。名帖紅紙,折得齊整,上面蠅頭小楷寫著官職姓名。
張華路過。青袍,腰間銅印。看了一眼那年輕官員的背影。沒說話。繼續走。
衛瓘站在轎子旁。白髮,青袍,腰間無飾。轎簾掀開一角。他朝那年輕官員看了一眼。放下簾子。
「走。」
轎夫抬轎,腳步穩,遠了。
楚王離京。
午後。城門大開。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司馬瑋騎馬出城。緋袍,腰間金印,馬蹄踏過石板路,篤篤響。親兵跟在後面,甲胄鮮明。
他走到城外官道,勒馬。回頭看洛陽城門。
城樓上。楊駿站著。緋袍,腰間金印。手扶欄杆。欄杆木製,舊,漆皮剝落。兩人目光一碰。
隔著半里路。風從城樓上灌下來,吹動旗角,獵獵作響。
司馬瑋先移開目光。他撥馬,打馬而去。親兵跟著。塵土揚起,黃,遮住背影。
城樓上。楊駿看著那團塵土散開,消失。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轉身,下城樓。靴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
東宮偏殿。
夜。燈燭點起。案上一盞,焰頭穩。賈南風坐主位。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小玉擱在案面。面前站著李肇。禁軍校尉,甲胄未卸,腰間佩刀。
賈南風看著他。看了一息。
「李校尉。楊駿輔政,你升了?」
李肇說。
「托太子妃福。」
賈南風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只動了一邊。
「不是托我的福。是托楊駿的福。」
李肇低頭。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賈南風站起來。走到李肇面前。隔兩步。燈光照著她半邊臉,另半邊在暗裡。
「楊駿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李肇抬頭。看她。
殿中靜。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李肇沉默了一息。躬身。
「太子妃有事,吩咐便是。」
賈南風點頭。坐回案前。手指按在案上,指甲碰著案面,輕輕響了一下。
「禁軍裡,還有多少是你的人?」
李肇說。
「北軍裡,校尉三人,司馬二人。」
賈南風說。
「夠了。先守著。不要動。」
李肇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偏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門合上。
禁軍營。
夜。月光照在營帳上,氈布灰白,帳繩緊繃。北軍營門開著,火把插在兩側,火光晃,照著進出的兵士。
孟觀站在營門口。常服,腰間銅印,手按刀柄。對面站著一人,楊駿親信,青袍,腰間銅印,手裡持令箭。
親信說。
「孟校尉,楊公令,北軍中候換人。」
孟觀說。
「換誰?」
親信說。
「我。」
孟觀看他。看了一息。沒說話。他把腰間印信解下來,遞過去。銅印入手沉,印面冰涼。親信接過,掂了掂,收入袖中。
孟觀又把刀解下來。刀鞘木製,舊,鞘口銅箍磨亮。他看了一眼,放在營門口的案上。刀磕在案面,叮的一聲。
新中候說。
「孟校尉,楊公很看重你。」
孟觀說。
「我知道。」
他轉身,出營。月光照在他背上,白。影子拖在身後,長。走了一段,停步。回頭看了一眼營門。火把還在燒,火光裡人影晃動。他收回目光,繼續走。靴底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