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ofdstuk 3: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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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这日,天还没亮,七星傩班的人就全起来了。

沈小蝶烧了一大锅热水,兑了凉水让每个人擦身——今天这活儿不能马虎。罗三脚把戏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针线篓子摆在旁边,看见哪里脱线了赶紧补上。大师兄沈铁牛坐在石磨上磨他那把竹刀,磨一下,耳朵凑上去听一下刀刃的声音。

陈末站在院中,天边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山脊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手心全是汗。

「紧张?」开路将军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有点。」

「正常。老子头一回上场的时候,也紧张。」

「你也会紧张?」

「老子可是戴着方相氏的面具,在周天子面前跳过傩的。那时候底下坐的是天子诸侯,一个动作跳错了,脑袋搬家。你们这场小儿科。」

陈末忍不住笑了。虽然他知道开路将军在吹牛的可能性很大——方相氏那都是商周时期的事了,一面白杨木面具哪能撑三千年——但这份嚣张确实让他放松了不少。

「小七!」沈铁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用红布包好的面具,「开路将军今天就靠你了。」

陈末肃然接过:「弟子明白。」

「不用太紧张。」沈铁犁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戴上面具,你就是神。」


安庄卫县太爷的府邸坐落在镇子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进的大宅院,门前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明镜高悬」。

七星傩班到的时候,周家班的人已经到了。

周德彪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站在院子东边搭好的戏台前,正指手画脚地指挥徒弟们摆放道具。看见沈铁犁带着一班破衣烂衫的人从侧门进来,他嘴角一撇,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哟,沈班主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县太爷的寿宴,岂敢不来。」沈铁犁不卑不亢。

「也是。」周德彪拍了拍手,踱过来,「毕竟你们今年也就这一场活儿了。好好演,别给咱们安庄卫的傩班丢人。」

沈小蝶在陈末身后小声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别动气。」陈末低声说,「咱们用戏说话。」

按照安排,七星傩班演的是暖场小戏——开路将军的独角戏,大约演半炷香的功夫。正戏是周家班的《薛仁贵征东》,全本大戏,要唱两个时辰。

「暖场小戏」这个定位,说白了就是正式开席前的开胃小菜。没人会认真看,但如果你演得不好,整个宴席的气氛就砸了。

压力全在陈末身上。

吉时到。县太爷在正厅升座,宾客依次入席。酒过三巡,傩戏开锣。

先是周家班的一段《跳加官》——一个戴着天官面具的演员上台舞蹈,唱了一通吉祥话,讨了个满堂彩。

然后轮到七星傩班。

锣鼓声一变,从喜庆的调子转成了低沉的、带着肃杀气息的鼓点。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口上。

陈末在幕布后面戴上了开路将军的面具。

桐油浸透的木料贴上脸颊的那一刻,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从面具的每一个木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的心跳。

「小子。」

开路将军的声音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闲聊腔,而是深沉、浑厚、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鸣:

「你不是一个人在台上。老子与你同在。」

陈末深吸一口气。

锣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他迈步,掀开幕布,走入了亮光之中。

台下坐满了人。县太爷,本地士绅,指挥使手下的军官,还有抱着胳膊站在角落、一脸等着看好戏的周德彪。

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换了以前,他可能会腿软。但现在——他戴着开路将军的面具,替开路将军行走人间。

没什么好怕的。

他举起木棍。

按照沈铁犁教的,踏上左脚,身体下沉,腰间发力——对着东西南北四方,每一方劈出一斧。

「嗬——!」

第一斧劈出去的时候,台下没什么反应。

第二斧劈出去的时候,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斧——

锣鼓声忽然变了调。不是节奏上的改变,而是音色——那面铜锣发出的声音,莫名地带上了一丝低沉的余韵,像是深山古寺的晚钟。

陈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在加速流动。面具下的皮肤在发烫。开路将军的神力正通过面具的木纹,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停下来。

第四斧。劈向西方。

这一斧劈出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仿佛前方的空气是真的被劈开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一道微光。

在劈开的裂缝中,一闪而没。

「好——!」不知谁带头叫了一声。

紧接着,满堂喝彩。

县太爷带头鼓起掌来:「好!好!这开路将军有气势!」

陈末站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面具下的脸已经汗流满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

面具里的东西,不是比喻。

是真实存在的。

「干得漂亮。」开路将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小子,有件事得告诉你——刚才那第三斧,不是你自己劈出去的。是老子借了你的手。」

陈末:?

「你现在太弱了,自己也撑不住。以后老子帮你多劈几次,习惯就好了。」

陈末站在满堂喝彩之中,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但也有一点暗爽。

因为他看见了周德彪的脸色——那片精心堆出来的假笑后面,是货真价实的铁青色。


寿宴结束后,七星傩班领到了县太爷赏的五两银子。

罗三脚捧着银子,眼泪都快下来了:「五两!五两!我滴个乖乖,咱班半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钱了!」

沈小蝶叉着腰,冲陈末一扬下巴:「行啊小七,姐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沈铁牛嘿嘿傻笑,用力拍了拍陈末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了个跟头。

只有沈铁犁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向陈末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七星傩班收拾好行头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陌生人拦住了他们。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身姿笔直,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他向沈铁犁拱了拱手:

「敢问这位老丈,刚才上场的那位开路将军——是谁的弟子?」

沈铁犁警惕地看着他:「老朽的弟子。有什么指教?」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一角,露出上面鲜红的官印。

「在下是礼部教坊司的供奉。奉上命,在天下各府县寻访傩面奇匠——」

他的目光越过沈铁犁,落在陈末身上:

「不知这位小师傅,有没有兴趣随我入京?」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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