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六月)。洛陽。楊駿府。
夜。
堂中燈燭通明。懸燈十六盞,立燈六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炙肉的焦香。案上擺滿菜餚,炙肉、魚膾、羹湯、蒸餅,疊得高,熱氣升起來,一縷一縷,在燈光裡散開。
楊駿坐主位。緋袍,腰間金印。面前案上,酒爵金漆,爵底厚實。楊濟、楊琳、賈模等列坐,左右兩排,案几相接,一直排到堂門。有人穿緋袍,有人穿青衫,按品級排列。
酒過三巡。宦者執壺,依次斟酒。酒入爵中,清亮,微濁。壺嘴碰著爵沿,叮的一聲,輕。
楊駿舉爵,站起來。緋袍下襬掃過案角。
「今日之宴,為楊氏賀。」
眾人起身。齊賀。聲震堂宇。
「楊公千歲。」
楊駿笑。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面,叮的一聲,響。
眾人跟著飲。飲完坐下。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楊濟沒舉爵。面前酒爵還滿著,酒面映著燈光,一線碎金。他看著楊駿。
「兄長。陛下剛崩,不宜宴飲。」
楊駿看他一眼。目光平,嘴角動了一下。
「陛下崩了,楊氏才要賀。」
楊濟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接話。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
堂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有人低頭,有人看地面。無人出聲。
楊駿又舉爵。飲盡。酒從嘴角溢出一線,順下巴滴在緋袍前襟上,深了一小片。他沒擦。
宴後。
書房。案上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案上攤著一張紙,紙面空白。
楊駿坐案後。常服,腰間無飾。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
第一個名字:楊濟。
寫完,停了一下。繼續寫。
楊琳。
賈模。
董猛。
又寫了幾個禁軍將領。一連七八個,蠅頭小楷,一行一個。墨跡濃,筆畫重。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燈火照著紙面,名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手指從第一個名字移到最後一個,指腹在紙面上留下極淺的印痕。
門被推開。楊濟進來。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走到案前,看見案上那張名單。拿起來,讀了一遍。放下。
「兄長。這些人,有的不可靠。」
楊駿說。
「可靠不可靠,看怎麼用。」
楊濟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站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門合上。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楊駿獨坐。拿起名單,看了一遍。折好,放進袖中。袖口動了一下,名單貼著手臂,紙面微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是木欞窗,窗紙糊得厚。他伸手戳了一個小孔,湊近看。院中月光照在石階上,白。一棵老槐,枝椏在風裡晃,影子投在牆上,碎。
他看了一會兒。回到案前。坐下。把袖中名單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他把名單湊到燭焰上。紙邊先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燒過「楊濟」,燒過「楊琳」,燒過「賈模」,燒過「董猛」。火苗舔著名字,墨跡在火裡縮,變黑,化灰。
灰燼飄起來。一片,兩片,落在案面上。黑,薄。
他鬆手。最後一截紙落在燭臺旁的銅盤裡,燒盡了。灰燼散在案面,碎,輕。
他看著那堆灰。忽然想。這名單,將來會不會變成殺人名單?
他沒說話。伸手,把灰燼掃進袖中。指腹上一層黑。他沒擦。
許昌。汝南王府。
午後。堂中光線亮,窗欞半掩。司馬亮坐案後。緋袍,腰間金印。案上攤著楊駿輔政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他讀了一遍,放下。
幕僚站在案前,青袍,腰間銅印。
「王。楊駿專權,宗室在外,朝廷必亂。」
司馬亮說。
「我知道。」
幕僚說。
「王,要不要上表?」
司馬亮說。
「上。」
他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停住。手指懸在紙上方。他想起司馬炎宴上的話。
「這天下……也是司馬氏的。」
又想起衛瓘的話。
「屏在外。心在內。心空。屏再厚。也無用。」
他看了很久。放下筆。把寫了一半的表拿起來,湊到燭焰上。紙邊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灰燼落下,一片,兩片。他把燒盡的紙丟在燭臺旁。
幕僚看著。沒說話。
司馬亮說。
「不上了。等等看。」
荊州。楚王府。校場。
午後。日頭偏西。校場在城西,空地,土夯,四周圍柵欄,木樁麻繩。場邊立著箭靶,草扎,靶面爛。
司馬瑋站在高台上。緋袍,腰間金印。他親自擊鼓。鼓面牛皮,鼓身木製,紅漆。鼓槌握在手裡,木柄磨得光滑。他舉起鼓槌,落下。咚。咚。咚。鼓聲急。
兵士列陣。甲胄不整。有人甲片鬆,有人頭盔歪。戈矛斜。隊列不齊,前後錯,左右歪。步伐亂。踩在土上,揚起細塵。
司馬瑋眉頭皺緊。鼓聲更急。咚。咚。咚。兵士步伐更亂。有人踩到前面人的腳後跟,踉蹌了一下。
司馬瑋扔了鼓槌。鼓槌落地,滾了兩下,停在台邊。
「廢物!」
聲音大。場邊幕僚低頭。沒人接話。
司馬瑋走下高台。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走到陣前。看著那些歪斜的戈矛,不齊的隊列。他沉默了一息。回頭看幕僚。
「楊駿把我趕出洛陽,我就在荊州練出一支兵。」
幕僚躬身。
「是。」
司馬瑋彎腰。從地上撿起鼓槌。木柄沾了土。他在袖口上擦了擦。走回高台。站定。舉起鼓槌。落下。咚。咚。咚。
溫縣。溫常家。
午後。院中光線亮,日頭照在石階上。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樹下石階,磚縫裡生了青苔,細,綠。溫常站在院中,面前站著縣吏。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
縣吏手裡拿著催糧令,展開,讀了一遍。
「溫常。朝廷要糧。」
溫常說。
「今年收成不好。」
縣吏說。
「朝廷要糧,不管收成。」
溫常沉默。走進屋。不一會兒,拎出一袋糧,袋口紮著麻繩,鼓鼓的。遞過去。
縣吏接過。掂了掂。糧袋在手中沉了一下。
溫常妻從屋裡出來。抱著孩子。孩子兩歲多,穿短褐,膝蓋補丁。她站在門口,看著縣吏。
縣吏看了孩子一眼。
「溫常。你兒子將來也要交糧。」
溫常沒接話。把糧袋遞過去。
縣吏拎著糧袋,轉身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院門開著,他走出去,門沒關。
溫常站在門口。看縣吏走遠。縣吏的背影沿著村道越走越小,最後拐彎,不見了。
溫常回身。妻抱著孩子站在屋門口。孩子伸手朝棗樹方向抓。妻拍了拍他的背。
溫常走過去,從妻懷裡接過孩子。孩子輕,軟。他抱了一會兒。低頭看孩子的臉。孩子的眼睛睜著,黑,亮。看著他。
他沒說話。把孩子遞還給妻。走到牆角棗樹前。伸手碰了碰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指腹上一層粗。他站了一會兒。進屋。門合上。
院中。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長。風來,影子動了一下,又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