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七月)。洛陽。東宮。
晨。
東宮前殿。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攤著一卷奏疏,竹簡,墨跡,隸書,字密。司馬衷坐案前,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過一回,又歪了。他低頭看奏疏,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字行移動。讀得慢,嘴唇跟著字動,卻沒出聲。
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司馬衷讀了幾行,停住。手指按在一處,抬起頭。
「這上面寫的什麼?」
宦者躬身。
「陛下,是並州饑荒。百姓餓死。」
司馬衷看著他。目光直。
「餓死?為什麼不吃肉糜?」
宦者愣住。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低頭。額角有汗。
簾後。賈南風站著。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小玉擱在腹前。她從簾縫裡看前殿。看司馬衷坐在案前,手指按著竹簡,看宦者低頭說不出話。她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
她從簾後出來。步子穩,裙裾掃過殿磚,無聲。走到案前,站定。
「陛下。臣妾替陛下批答。」
司馬衷抬頭看她。點頭。
賈南風拿起案上筆。蘸墨。筆尖落在奏疏上。寫了四個字。
發糧賑災。
墨濃,筆畫重。寫完,她把筆遞給司馬衷。
「陛下。畫個圈。」
司馬衷接過筆。筆桿細,手指攥著,攥得緊。他在詔書末尾畫了一個圈。筆尖拖過去,圈畫得歪歪扭扭,起筆和收筆沒接上,留下一個缺口。
賈南風把詔書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遞給宦者。
「發出去。」
宦者接過詔書,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司馬衷低頭。繼續看奏疏。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字行移動。讀了兩行,停住。又問。
「肉糜是什麼?」
賈南風說。
「是肉做的粥。」
司馬衷想了想。點頭。
「那為什麼不吃?」
賈南風沒接話。站了一息,轉身,走回簾後。簾子晃了一下,珠子碰在一起,細響。
午後。
楊芷來東宮。素色常服,鬢髮整齊,鳳冠未戴。進前殿,步子穩。司馬衷還坐在案前,面前奏疏換了一卷,他正低著頭看,手指按在竹簡上。
楊芷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奏疏。又看了一眼簾後方向。
「皇后。」
賈南風從簾後出來。行禮。
「太后。」
楊芷說。
「皇后,這是天子之事。」
賈南風說。
「陛下讓我批的。」
楊芷看她。目光平。
「陛下痴。你也痴?」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宦者站在旁邊,頭低著,不敢出聲。
賈南風沒說話。把筆放下。筆擱在筆架上。
楊芷拿起案上詔書。看了一眼那個歪歪扭扭的圈。放下。
「以後奏疏,先送太后宮。」
賈南風低頭。
「是。」
楊芷轉身。裙裾掃過殿磚,無聲。走出殿門。日光湧入,照在她背上,白。遠了。
賈南風站著。等腳步聲消失。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殿門方向。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沒說話。轉身,回簾後。
夜。東宮偏殿。
燈燭點起。案上一盞,焰頭穩,光暈不大。賈南風坐案後,面前攤著東宮屬官名冊。翻到一半。她手裡握著筆,筆尖擱在名冊邊緣。
董猛進來。躬身。
「太子妃。孟觀來了。」
賈南風放下筆。
「讓他進來。」
孟觀進殿。常服,腰間無飾。行禮,躬身。他比上次來時瘦了些,顴骨凸出來,眼下有青。楊駿換了他的北軍中候,他賦閒在家,一直沒露面。
賈南風看著他。
「孟校尉。楊駿不用你,我用你。」
孟觀抬頭。看她。目光直。
「太子妃要臣做什麼?」
賈南風說。
「禁軍裡,還有多少是你的人?」
孟觀沉默。手指在袖中收緊。想了一息。
「一半。」
賈南風點頭。
「夠了。先守著。不要動。等我的信。」
孟觀躬身。
「是。」
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偏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縣。縣衙。
午後。日頭偏西。縣衙院中,軍戶們排隊,二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腳上草鞋。有人赤腳。站在院中,不說話。手垂著。
陳石站在隊中。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別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他前面的人領了牌,走了。輪到他。
縣吏問。
「陳石?」
陳石說。
「是。」
縣吏低頭。手指在名冊上移動。停在「陳石」二字。從案上拿起一塊木牌。牌是新的,木色淺白,木紋清,刻痕新。「陳石」二字,陰刻,筆畫直。縣吏把牌遞過去。
陳石接過。牌入手輕。木面光滑。指腹摸過刻痕,淺,不硌手。他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握了一下。牌在掌心,貼著,涼。
縣吏說。
「領了牌。就算正式軍戶了。往後徵調,你先去。」
陳石說。
「知道。」
縣吏在他名字旁畫了一道。墨線粗,黑。陳石退到一邊。把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隔著衣料,涼意透過褐衣,滲進皮。
他走出縣衙。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遠處有雷聲。悶,遠,從雲層深處滾過來,滾到半空散了。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濕氣,吹得縣衙門口的幌子翻捲。
陳石沿街走。路過一戶人家,院牆矮,牆頭露出一棵棗樹。樹不高,枝椏伸到牆外,枝上結著小青棗,指頭大,硬。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到家。推門。院中無人。灶是冷的。母親不在。他走進里屋。床空了,被褥疊得整齊。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息。退出來。走到院中。天暗下來。他站在院中,風從牆頭灌入,吹動衣角。
他沒進屋。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