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方案提出第三天上午。 祠堂里又坐满了人。 比上次还多。 门槛上蹲着三个。 窗台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 供桌前头的条凳全满了。 后来的只能靠墙站着。 正梁上那块“慎终追远”的匾还在。 边角翘起的漆皮又翘高了一截。 供桌前面地上蹲着赵德厚。 他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黑乎乎的。 一头烧焦了。 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道粗线。 从供桌脚底下延伸到门槛方向。 赵德厚把烧火棍点在地上。 “阴渠。走地下三尺深。” 烧火棍顺着白线划过去。 划出一条浅沟。 土面被棍子犁开。 碎土往两边翻。 他又把棍子抬高。 在空中画了一道虚线。 棍子从白线尽头往高坎方向走。 一路往上挑。 挑到半空中停住。 “阳渠。架高坎上,用条石砌。水从这儿走竹筒,爬到高坎顶上再往下淌。”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两条渠。修好了,八百亩地都能喝上水。往后不愁吃。” 底下没人说话。 赵德厚把棍子搁在地上。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活不轻。挖土、开山、砌石、架竹筒,全村男女都得动。能干活的都得上。” 有人在后排咳了一声。 “开春前能通水?” 赵德厚说:“能。” “光挖沟就得俩月。” 那人站起来。 是个黑脸汉子。 手指粗短。 手掌上全是老茧。 “还要开山。还要砌石。还要架竹筒。这得挖到明年开春?” 旁边有人接话。 “半年。半年都算快的。咱村拢共一百多号人,能干活的不到一半。老的小的算上也就凑个四五十号。半年挖下来,地谁种?”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我算过了。阳渠要架一里多地,光条石就得几百块。咱村没有石料,得去外头拉。拉石料要钱,要车,要人。谁出钱?” 赵德厚刚要开口。 钱万金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布褂。 袖口的纽扣还是全系着。 脸上挂着笑。 嘴角往上翘一点。 他走到供桌前头站住。 拍了拍褂子上的灰。 刚拍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他笑着说。 “德厚哥,你这活不是不能干。修渠引水,好事,大好事,谁不想地里多打粮食?” 底下有人点头。 钱万金收了半秒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烧火棍。 在手里转了一圈。 又搁回原处。 “可你算过没有?全村一百多号人,撂下农活挖半年渠。明年春上吃啥?地不种了?冬麦不播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大伙儿端着碗喝渠水?” 后排那个黑脸汉子又站了起来。 “是啊。渠还没通水呢,人先饿倒了。德厚哥你倒是说说,这半年口粮从哪儿出?” 钱万金回头看了黑脸汉子一眼。 又转回来看着赵德厚。 笑还在脸上挂着。 但眼睛不笑了。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德厚哥,你是当家人,你说了算。我就是替大伙儿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他坐回条凳上。 翘起二郎腿。 从口袋里摸出烟袋。 不抽。 搁在手里捻。 祠堂里嗡嗡响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半年没收成谁扛得住。” “我家五口人,存粮撑不过俩月。” “他不也跟大家一样种地嘛,他家能有多少余粮。” 赵德厚盯着钱万金看了几息。 祠堂里安静了。 赵德厚弯腰。 他从供桌底下拎出一个麻袋。 麻袋是旧的。 上面缝过好几针。 针脚粗粗的。 白棉线缝在黄麻布上歪歪扭扭的。 袋口扎着麻绳。 勒得紧紧的。 赵德厚把麻袋放在供桌上。 供桌咚地闷响。 灰尘从桌面腾起来。 在正午的太阳光里翻飞。 赵德厚解开麻绳。 袋口敞开。 他把麻袋往桌上一推。 半袋子杂粮摊在供桌上。 苞谷。 干透了的黄苞谷粒。 在桌上滚了两颗。 掉在地上蹦了三下停在钱万金脚边。 高粱。 暗红色的高粱穗子还没脱净壳。 碎壳沾在桌面上。 红薯干。 切得薄薄的晒了不知多少天。 硬得跟树皮似的。 拿起来互相磕着当当响。 赵德厚把手按在麻袋边上。 “这是我家的存粮。” 他抬头看了看底下的人。 “今冬明春。谁家揭不开锅,先从我这袋里拿。” 他抓起一把苞谷。 又撒回去。 苞谷粒哗啦啦砸在麻袋里。 有几颗蹦出来滚到供桌边缘停住了。 “渠修好之前。我赵德厚家一顿不落下,也一顿不多吃。这袋粮吃完了还有我地里的,地里的吃完了还有我这一身力气。去借去赊去要饭,我走第一个。” 祠堂里安静了。 那个黑脸汉子站着没动。 嘴巴张着忘了合。 旁边有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才坐下去。 坐在窗台上的半大小子滑下来。 脚落地没站稳。 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没人笑他。 没人回头看他。 钱万金手里的烟袋不捻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笑挂不住了。 他把烟袋塞进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枚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 冰凉的。 他拿拇指搓了搓铜锈。 跟昨天在高坎下面一样。 但这次手在兜里停住了。 没抽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条凳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下来。 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两只脚平踩在地上。 赵德厚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麻绳绕了两道。 勒紧。 打了个死结。 他把麻袋放回供桌底下。 直起腰。 环顾一圈。 “还有谁要说话?” 没人出声。 门槛上蹲着的三个人里,有个老汉低下头去看了看脚底下。 窗台上空了。 刚才那个半大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墙角靠着的几个人挪了挪脚。 没人往前走。 祠堂里只剩下正梁上那块匾被风吹得轻轻磕在墙上的声音。 咔。 咔。 咔。 很轻很脆。 跟牙齿打颤一样。 赵德厚等了片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烧火棍。 在地上那两条渠线旁边又画了一道。 烧火棍头子在土面上一划。 划出一道新的黑印。 “明天开工。带锹带镐带筐。” 他直起腰。 “散会。”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没人交头接耳。 没人停下来说话。 门槛上蹲着的老汉站起来。 腿麻了。 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供桌上那颗滚落的苞谷粒还在地上。 钱万金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供桌前。 弯腰把脚边那两颗苞谷粒捡起来。 放在供桌边缘上。 苞谷粒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截停住了。 正好停在赵德厚画的那道阴渠线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道黑印子。 转身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夕阳从门外打进来。 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正好铺在供桌前那两道渠线上头。 影子里他的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站了片刻。 裤兜里那几枚铜钱碰在一起。 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 他把手抽出来。 推门出去了。 祠堂里空了。 供桌上那颗苞谷粒被风吹得滚了一下。 从桌沿掉下去。 落进地上那道白粉笔画出来的阴渠线里。 卡住了。 不滚了。
Chapter 2: 第2章 拍桌立粮Chapter 2: Striking the Table for G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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