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年(太康元年三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宦者捧上孫皓降表。黃綢封。朱絲編連。走到御案前。躬身。呈上。
司馬炎接過。展開。讀。
「吳主孫皓。頓首頓首。」
他讀完。把降表放在案上。案上還有羊祜遺疏。竹簡。青。杜預疏。紙卷。黃。三份並排。左羊祜。中杜預。右孫皓。中間空著。案面。木紋。一道。一道。
他看了很久。
太極殿。朝會。
司馬炎開口。
「吳平。」
殿中群臣跪賀。額頭碰地。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陛下聖明。」
司馬炎曰:「賈充以舊勳,加封魯郡公。」
賈充叩首。
「謝陛下。」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陛下聖明。」
衛瓘出列。白髮。青袍。腰間無飾。笏板舉起。
「陛下聖明。」
司馬炎看他們。目光從冕旒珠串後透出來。沒說話。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散朝。」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便殿。
司馬炎回便殿。案上三份疏並排。羊祜遺疏。杜預疏。孫皓降表。他坐下。一份一份看。
羊祜遺疏上寫。
「願陛下勿以臣死而罷伐吳之議。」
杜預疏上寫。
「請伐吳。」
孫皓降表上寫。
「頓首頓首。」
他看了很久。手指從羊祜遺疏移到杜預疏。又移到孫皓降表。指尖在紙面上移動。一路。一路。
門被推開。
賈充入。緋袍。腰間金印。行禮。躬身。
司馬炎問。
「賈公。你當初說不可伐吳。」
賈充說。
「臣愚。」
司馬炎說。
「你不愚。你只是不想伐。」
賈充低頭。不說話。手指在袖中收緊。
司馬炎說。
「吳平了。天下統一了。你高興嗎?」
賈充說。
「臣高興。」
司馬炎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
「去吧。」
賈充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便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
夜。
便殿。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三份疏並排。左。中。右。
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羊祜若在。他會說什麼?」
宦者躬身。
「小人不敢答。」
司馬炎沒看他。自己說。
「他會說。此水可運兵。也可運糧。還可運棺材。」
宦者低頭。添完油。退下。門合上。
司馬炎伸手。拿起羊祜遺疏。展開。又讀了一遍。
「願陛下勿以臣死而罷伐吳之議。」
手指按在「勿以臣死」四字上。按了很久。
放下竹簡。拿起杜預疏。展開。看了一遍。讀到「請伐吳」。三個字。墨濃。筆畫重。他讀了兩遍。
放下。拿起孫皓降表。展開。讀到「頓首頓首」。他看了一會兒。
三份疏並排。左。中。右。他伸手。把三份往中間推。推到一起。竹簡。紙卷。紙卷。碰在一起。輕輕一響。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三份疏還在案上。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左邊。羊祜。中間。杜預。右邊。孫皓。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門。殿外有月。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他站在殿門口。夜風從門外灌入。吹動衣袖。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劉淵。想起他後頸那道舊疤。
他伸手。摸自己的後頸。指腹貼上去。頸後正中。一道疤。小時候騎馬摔的。馬蹄濺石。石片劃的。疤還在。凸。硬。
他摸了一會兒。收回手。轉身回殿。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黑暗中。他躺下。閉眼。
耳邊。宮外有馬蹄聲。漸遠。篤。篤。篤。一聲。又一聲。最後。聽不見了。
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三份疏並排。左。中。右。白。冷。
他沒再吹燈。燈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