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年（太康二年正月）。洛陽。市井。
晨。
洛陽街。市井繁華。店鋪林立。布坊。鐵匠鋪。藥鋪。酒肆。幌子在風中晃。胡商。漢商。僧侶。乞丐。各色人等。擠在街上。有人挑擔。有人推車。有人牽馬。有人抱孩子。聲音雜。叫賣聲。車輪聲。馬蹄聲。混在一起。
司馬炎微服出宮。常服。帛巾束髮。腰間無飾。侍從兩人。跟在身後。不近不遠。司馬炎走在街上。步子慢。看兩旁。
有人從他身邊擠過。碰了他的肩。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繼續走。司馬炎沒說話。繼續走。
他看了一會兒。說。
「洛陽。比建業熱鬧。」
侍從躬身。
「陛下治世。」
司馬炎沒接話。目光掃過街面。一個胡商蹲在路邊。面前擺著毯子。毯上放著玉器。壺。杯。璧。胡商見他看。抬頭。笑。露出一顆金牙。司馬炎擺手。繼續走。
宮中。宴殿。
夜。燈燭通明。殿中懸燈三十六盞。立燈十二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肉香。
司馬炎坐主位。袞服。腰間玉帶。面前案上。酒爵金漆。菜餚羅列。炙肉。魚膾。羹湯。蒸餅。
群臣列坐。左右兩排。袞服。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案几相接。一直排到殿門。
酒過三巡。宦者執壺。依次斟酒。酒入爵中。清亮。微濁。
司馬炎舉爵。站起來。
「天下太平。」
群臣起身。齊賀。聲震殿宇。
「陛下萬歲。」
司馬炎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放下酒爵。
目光落在爵底。爵底有一道裂痕。從內向外。細。長。暗。他伸手。手指摸裂痕。指腹貼上去。凹。硬。他摸了一息。
放下爵。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陛下。吳平以來。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此乃太康盛世。」
司馬炎點頭。沒說話。手指還在爵底裂痕上。摸了一下。
石崇入宮奏事。
石崇穿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走到殿中。行禮。躬身。
司馬炎問。
「石卿。聽說你富。」
石崇說。
「臣不敢。」
司馬炎說。
「聽說你與王愷鬥富。」
石崇說。
「臣不敢。」
司馬炎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
「鬥就鬥。讓朕看看。」
石崇低頭。沒接話。退下。
張華入。青袍。腰間銅印。行禮。躬身。
司馬炎問。
「張公。天下太平否？」
張華說。
「表面太平。」
司馬炎問。
「內裡呢？」
張華說。
「內裡。太子未立穩。諸王在外。賈楊相爭。」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爵底裂痕上摸了一下。又一下。
「去吧。」
張華躬身。退下。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放著那隻酒爵。爵底裂痕朝上。燈光照著。暗。細。長。
他拿起酒爵。翻過來。看裂痕。裂痕從內向外。像一道暗紋。他伸手。手指摸。凹。硬。摸了一息。放下。
他想起這爵。是魏室留下的。從洛陽宮中收來。魏室用過的。現在他也在用。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酒爵還在案上。爵底裂痕。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從內向外。暗。細。長。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