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赵德厚没睡踏实。 他躺在炕上。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床板嘎吱响。 他婆姨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心里有事。” “嗯。” “啥事。” “渠的事。” 他婆姨没再问。 翻了个身。 睡了。 赵德厚两眼盯着房梁。 梁上挂着两串干苞谷。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苞谷叶子窸窣响。 他脑子里全是那条溪。 那道弯。 那八百亩干渴的地。 还有他爹说过的那句话。 “这水要是能引过来,青石原的人就不用看天吃饭了。” 他躺了半个时辰。 坐起来。 披上褂子。 走到院里。 蹲在磨刀石旁边。 从墙根底下摸出那把锄头。 往磨石上泼了水。 拿起锄头。 刃口贴上去。 嘶——嘶—— 磨石和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响着。 不紧不慢。 磨了半夜。 他婆姨醒了一次。 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 看见他蹲在月光底下。 弓着背。 一下一下地磨。 她没出声。 又躺下了。 磨到天快亮。 他把锄头拿起来。 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 刃口泛着青光。 能照见人影。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下。 走到门槛上坐下来。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上烟。 划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那三道褶子深深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飘着。 天边泛了一点青。 他抽完那袋烟。 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站起来。 走到老槐树底下。 解开钟绳。 使劲拉了两下。 当——当—— 钟声在清晨的村子里回荡。 传过每一条巷子。 每一道院墙。 每一扇还关着的门。 有人开门探出头来。 有人披着褂子往外走。 一个接一个。 往老槐树底下聚。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噗噗噗。 在晨雾里越来越密。 人一个一个来齐了。 有扛着铁锹的。 有端着碗的。 有抱着娃娃的。 老刘头蹲在最前面。 烟袋还没点。 “德厚,大早上的敲钟,出啥事了。” 赵德厚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看了一眼聚齐的人。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溪的方向。 溪水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白亮亮的一道。 “今天说一件事。” 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在鞋底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修渠。” 人群安静了。 有人交头接耳。 “修渠?” “把水引过来。” 赵德厚的手指头往远处指了一下。 “那条溪水,绕了个大弯白白淌走。八百亩地干着。修一高一低两条渠,从靠山丘地界开始朝这里修。高渠引到我们村,就在地面上了,能浇地浇地。矮渠往下挖,挖出来的土培在高渠上面。” 赵德厚加重语气。 “到我们这村,就成了一阴一阳两条水渠。在地面下面的用来排涝,地面上面的用来浇地。这样,旱地能浇,涝天能排。往后不用看天吃饭。” 陈砚秋站起来。 慢条斯理的说。 “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事,顺天承运。能成。” “今天开工。带锹。” 赵德厚大手一挥。 “这事定了。” 说完他转过身。 扛起靠在树上的铁锹。 第一个朝高坎走去。 他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脚步声在清晨的土路上响成一片。 天没透亮赵德厚就站到了村东高坎上。 锹头是新磨的。 刃口泛着青光。 昨晚磨了大半夜。 磨石泼了三遍水。 磨到最后锹刃能刮下头发丝。 他走过祠堂的时候宋木匠正蹲在门口刨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堆在脚边。 宋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 “去东头看看。” 宋木匠没再问。 他低头继续推刨子。 嘶啦嘶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密。 一个接一个。 噗噗地踩在干土路上。 有人咳嗽。 有人擤鼻子。 有人铁锹磕在石头上当一声脆响。 林根生第一个走到他身边。 扛着一把铁锹。 锹把子中间细了一圈。 被他爹的手磨了二十年又被他磨了三年。 锹头磨得锃亮。 刃口上沾着露水。 他站在赵德厚左边。 把锹往地上一杵。 不说话。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站定了。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八个。 都是昨晚散会时赵德厚说了一句“明天都带锹”就来的。 没人问来干什么。 没人问从哪儿开始。 就站着。 等高坎上那个人的话。 高坎下面是那条溪。 溪水不大。 从远处山丘的石头缝里渗出来。 汇成细细一股。 贴着山脚绕一个大弯。 白亮亮的。 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溪走到村南边绕得更远了。 弯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最近处离耕地不到半里。 水就那么白白淌走了。 八百亩地干着。 水在眼皮底下流。 赵德厚拿铁锹指着溪。 “水就在那儿。” 没人出声。 溪水哗哗地流。 声音细细的。 从高坎上传下去听着更远了。 赵德厚把锹头往地上一插。 往前走两步。 蹲下来。 他捡起一块碎石子。 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石子划开干土。 从高坎边往溪的方向走。 又拐了个弯往远处地头延伸过去。 画了百十步。 弯弯曲曲的。 跟着地势往下走又往上抬。 他站起来。 手指着那道线。 “截住它。分两条道。” 他拿脚尖在线的起点处踩了个坑。 “一条走地下,阴渠。雨水大的时候排涝。” 脚尖又在另一段线上踩了个坑。 “一条架高过头顶,阳渠。旱的时候引水灌田。” 他抬手指着远处八百亩旱地。 “修好了,两块地都能喝上这水。不用看天吃饭了。” 林根生盯着地上那道线。 他蹲下来。 拿手指沿着线虚划了一圈。 在拐弯的地方停住了。 那地方地势低。 全是碎石和硬土。 “这儿不好挖。” 赵德厚说:“开山。” 林根生站起来。 没再问。 他走到高坎边上选了个位置。 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左脚踩住锹头。 右脚踏后一步。 身子往下一沉。 锹头扎进干土里。 噗一声闷响。 两只手握住锹把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撬。 第一锹土翻起来了。 黄褐色的土块带着草根和碎石子。 草根扯断的声音干脆利落。 断口渗出白浆。 一条蚯蚓从土块里钻出来。 爬了两寸又钻进土缝里。 林根生低头看了看翻起来的土。 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子扔到旁边。 又踩下锹头。 赵德厚走到他旁边。 也抄起铁锹插进土里。 第三个人跟上。 第四个。 第五个。 高坎上只听见铁锹扎土的声音。 噗。 噗。 噗。 像敲一面闷鼓。 没人说话。 没人抬头。 锹头起起落落。 土块一块接一块翻起来沿着高坎边缘堆成一排。 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高坎上。 照在那排弯腰的人后背上。 褂子上印出汗印子。 一圈一圈的。 高坎下面还站着几个人。 都没带锹。 钱万金站在人群最后面。 穿着昨天那件灰布褂。 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袖口的纽扣全系着。 两手空空。 没带锹。 没带镐。 连个竹筐都没提。 他看了好一阵。 把手插进裤兜里。 手指在兜里摸到一串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 冰凉的。 他拿拇指搓了搓铜钱上的锈。 铜锈沾在指腹上。 绿莹莹的。 老刘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转过头去继续抽烟。 钱万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 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高坎。 那排弯腰的人还在挖。 锹头起起落落。 噗噗声隔了老远还能听见。 他把头转回去。 走了。 当天夜里。 陈砚秋闭了一天门。 土坯房的木门从早上就关着。 门缝里塞了块旧布。 窗户也关着。 屋里。 陈砚秋坐在旧方桌前。 桌面上摊着一本《青石原县志》。 他翻到折页的地方。 “青石原旱地八百亩,田薄无渠,十年九歉。” 这行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是他早年批注的。 “引山溪水可解,然工程浩大,非一家一户能为。” 他看了很久。 把县志合上。 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一卷旧宣纸。 铺在桌上。 桌上没有墨。 没有砚台。 没有毛笔。 他走到灶台跟前。 捡了一根没烧透的树枝。 吹掉火灰。 树枝露出炭芯。 黑黑的。 他走回桌前坐下。 炭枝点在宣纸上。 沙沙沙。 先画了一道线。 从纸的左边往右边走。 贴着纸面。 低的。 这是阴渠。 三尺深。 坡降二寸。 他在旁边标了。 “阴渠。走地下。排涝。” 炭枝又回到纸的左边。 这回画得高。 一道粗线从纸面往上抬。 高出阴渠四寸。 这是阳渠。 用条石砌槽。 高出地面四尺。 他又标了。 “阳渠。走高坎。灌田。” 两道线画完了。 他用炭枝在水渍旁边画了一道虚线。 分水闸的位置。 水从溪里引过来。 到这里分成两股。 一股走阴渠往下沉。 一股走阳渠往上爬。 他在渠尾画了九个小圈。 分水口。 水到地头。 开一个口子灌一垄地。 九个口子。 九垄地。 画完了。 他退后一步。 背靠着土墙。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他看着纸上那两条线。 阴渠低低沉沉。 贴着纸面走。 阳渠高挑挑的。 从纸面升起来。 天黑了。 他点了油灯。 把图纸挪到灯底下。 把九个分水口重新点了一遍。 天亮了。 他把图纸卷成一个筒。 用旧布条在中间扎了一道。 推开院门。 赵德厚靠着墙站在门口。 肩上落了一层霜。 脚边的地上有两个脚印。 是站久了踩出来的。 陈砚秋把纸筒递过去。 “我不去祠堂。” 赵德厚接过纸筒。 没打开。 “我就管画图纸。” 陈砚秋站在门里。 “按这个挖。错不了。” 门关上了。 赵德厚站在门外。 把图纸打开。 借着晨光看。 三道线。 清清楚楚。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 揣进怀里。 怀里的铜钥匙还在。 纸筒硌在肋骨上。 硬硬的。 他转身走了。 走过宋木匠家门口。 宋木匠正蹲在自家门口刨一根新木料。 看见赵德厚从巷子里走出来。 手里的刨子停了。 “陈先生画了?” “画了。” 宋木匠点点头。 推了一下刨子。 嘶啦一声。 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 赵德厚往村东走。 走到高坎上停住。 他把图纸从怀里掏出来又打开。 对着脚底下那片旱地和远处那条溪看了好一阵。 纸上的阴渠阳渠叠在地上。 线是线。 水是水。 地是地。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 塞进怀里。 走下高坎往祠堂方向去了。 脚步比来时快。 鞋底踩在干土路上。 噗噗噗的。 有劲。
அத்தியாயம் 3: 第3章 第一锹土அத்தியாயம் 3: முதல் மண்வெட்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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