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九月),夜。並州,武鄉。
石勒往坡上走。勒虎跟在後面,肩上挎著包袱,包袱帶勒進肩肉裡。
坡上點著三堆火。劉淵站在中間那堆旁邊,手裡攥著一碗酒。
石勒走到他面前。
「劉淵。」
「石勒。」
「我投你。」
劉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勒虎。
「他是誰?」
「勒虎。跟我來的。」
劉淵的目光落在勒虎身上。勒虎沒低頭。他看著劉淵,眼睛一眨不眨。
兩人目光一碰。
劉淵沒說話。他轉過身,往帳裡走。
石勒叫了一聲:「勒虎,走。」
勒虎跟著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坡上。劉淵已經進了帳。帳簾放下。
火堆邊。
勒虎蹲在火邊。他背對著火,火光從後面照過來,照著他背上的鞭痕。痕跡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腰,衣裳蓋不住。
石勒在他旁邊坐下來。
「劉淵看了你一眼。」
「嗯。」
「他記住你了。」
勒虎沒接話。他把手伸到背後,摸了摸鞭痕。疤是凸的,一條一條,像繩子勒進肉裡,長好了又勒。
「幾歲打的?」
「十四。」
「誰打的?」
「掠賣的。跑了兩次,第二次抓住,打了三十鞭。打完了,把我賣到并州。」
石勒沒說話。
「賣到并州之後,又跑了一次。沒跑出村口,就讓人按住了。」
「這次沒打?」
「打了。打了十鞭。打完之後,我沒再跑。」
石勒看著火堆。火苗跳了一下。
「我跑過一次。」
勒虎抬起頭。
「什麼時候?」
「十幾歲的時候。從田主家跑出來。跑了三天,餓得不行,自己回去了。」
「回去之後呢?」
「回去,田主沒打我。他給了我半碗飯,說:吃完了,接著幹。」
勒虎沒接話。
「那半碗飯,是糠拌的。我吃了。吃完接著幹。」
石勒把火堆邊一根樹枝撿起來,扔進火裡。火燒起來,啪了一聲。
「後來呢?」
「後來,就沒跑過。」
勒虎攥緊拳頭。
「我恨掠賣的。」
「恨。」
「恨鞭子。」
「恨。」
「恨村口。」
石勒看了他一眼。
「恨就對了。恨得記住,別忘了。」
勒虎抬起頭。
「你呢?你恨誰?」
「我恨烙印。」
石勒把衣裳拉開。肩上有一塊圓疤,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田主烙的。三個月沒長好,化膿。我拿燒酒倒了三回,才收口。」
勒虎看著那塊疤。
「疼嗎?」
「疼。疼了三個月。」
「後來呢?」
「後來不疼了。不疼了,就恨。」
汲桑從坡上下來。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幾個野果子。
「石勒,勒虎。」
石勒把衣裳拉好。
「汲桑。」
「劉淵稱漢王了。」
「我知道。」
「投不投?」
「投。」
汲桑看了勒虎一眼。
「你呢?」
勒虎站起來。
「投。」
汲桑把野果子摘下來,遞給他們。
「好。」
他走了。往坡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點兵。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劉淵說的。」
石勒點了點頭。
夜裡。
石勒坐在火堆邊。勒虎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火。
「勒虎,你恨掠賣的,恨鞭子,恨村口。」
「對。」
「恨完了呢?」
勒虎沒接話。
「恨完了,就打。打完了,蓋上。蓋成別的。」
「蓋成什麼?」
「蓋成漢王的人。打贏了,什麼印都行。打輸了,什麼印都沒用。」
勒虎攥了攥拳頭。
「我不怕打輸。」
「怕什麼?」
「怕打輸了,還是奴。」
石勒看了他一眼。
「打輸了,什麼都不怕了。打贏了,蓋不蓋,都無所謂了。」
他把手伸進火裡,把一根沒燒盡的樹枝撿出來,扔到一邊。
「睡吧。明天點兵。」
勒虎沒躺下。他站起來,往坡上走。
坡頂。
他站在高處。看北方。北方有山。山後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黑。
他想起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榆樹。他十四歲那年,被繩子拴在榆樹上。繩子打了死結。買他的人來了,看了看他的牙口,摸了摸他的肩膀,把錢遞給村長。村長數了數,把繩子解開,交給買他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榆樹還在。樹底下蹲著幾個小孩,在玩石子。沒有人看他。
他閉上眼。
他想起胡商。胡商從村子裡過,帶著皮子、鹽、茶。他爹活著的時候,胡商來過一次。他爹拿一袋粟米換了一小包鹽。胡商走了之後,他爹說:「胡商的話,不能信。」
他睜開眼。
他想起石勒。石勒坐在火堆邊,把衣裳拉開,給他看肩上的烙印。烙印是圓的,肉長平了。石勒說:「我恨烙印。」
他攥緊拳頭。背上的鞭痕在衣裳底下,一條一條,像繩子勒進肉裡,長好了又勒。
「總有一天。」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總有一天,我不跑了。」
他轉過身,往坡下走。火堆還在燒。石勒坐在火邊,拿樹枝撥火。
「回來了?」
「回來了。」
「睡吧。」
「嗯。」
勒虎在火堆邊躺下來。背上鞭痕貼著土,涼的。
石勒坐在火邊,沒躺。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
黑暗中,鞭痕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