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年（太康元年三月）。建業。石頭城。
晨。
石頭城。城門半開。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軸沉。城外。晉軍列陣。旗甲鮮明。戈矛如林。鼓聲。號聲。混在一起。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落下。
城內。宮中。孫皓坐在殿上。袞服未換。冕旒歪斜。十二章紋的玄衣沾著酒漬。黑。深。殿中空。几案還在。屏風還在。銅燈還在。燈火滅了。燈盞乾。只有几上一個金鑲玉印。印面朝上。篆書。孫皓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印。入手沉。玉溫。金涼。他握了一息。放下。
吳臣入殿。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冲。兩人跪。叩首。
薛瑩說。
「陛下。降。」
孫皓沉默。手指還按在印上。按了很久。
「降。」
聲音低。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字。殿中靜。漏刻水滴。最後一滴。斷了。
石頭城。午後。
孫皓備亡國之禮。素車白馬。車是木車。無飾。無漆。白馬牽軛。馬蹄踏地。篤。篤。孫皓赤腳。袒露上身。肉袒。兩手反綁於背後。面縛。繩勒手腕。勒進皮肉。紅。白。
銜璧。玉璧含在口中。璧溫。涼。唇齒之間。玉面光滑。他咬著。牙關緊。牽羊。左手牽一隻白羊。羊繩粗。麻。羊低頭。偶爾咩一聲。短。啞。
大夫衰服。二十餘人。穿白衣。戴白冠。跟在後面。士輿櫬。抬著一口棺材。棺材木製。未漆。白木。繩捆。四人抬。腳步沉。
太子孫瑾。魯王孫虔。等二十一人。跟在後面。素服。低頭。
隊伍從宮中出發。過宮道。石面白。日光直照。兩旁無人。門扇緊閉。窗戶緊閉。孫皓赤腳踩在石面上。燙。午後的石面被曬得熱。他一步。一步。腳底燙。熱。他沒停。
過朱雀航。浮橋。木板鋪。橋下秦淮水。水濁。船泊在岸邊。船夫不見了。船在。繩鬆。隨水晃。
到石頭城壘門。
晉軍列陣。甲胄鮮明。戈矛如林。旗幟翻捲。鼓聲停。號聲停。只有風。旗角獵獵。啪。啪。
孫皓走到壘門前。跪下。
膝蓋碰地。石面硬。冷。他跪下。頭低。口中玉璧。唇齒間。涼。
王濬下馬。常服。腰間銅印。走到孫皓面前。站定。低頭看。孫皓赤腳。腳底髒。泥。灰。腳趾蜷。繩勒手腕。紅痕。深。口銜玉璧。唇乾。裂。牽羊。羊繩鬆。拖在地上。
王濬躬身。伸手。解繩。手指碰到孫皓手腕。皮膚涼。繩勒處。紅。凹。他解開繩。一圈。一圈。繩落。孫皓手腕鬆。血回流。指尖麻。他動了一下手指。張。合。張。合。
王濬接過玉璧。璧從孫皓口中取出。唇齒間。涼意散。孫皓唇閉。乾。裂。滲血絲。淡。
王濬抬手。命人焚櫬。士兵上前。搬棺材。架柴。點火。火從棺底起。舔木。白木變黃。變黑。焰頭高。噼。啪。棺燒。煙升。灰飄。一片。兩片。落在石面上。黑。薄。
王濬說。
「起來。」
孫皓起身。腿麻。跪久了。膝蓋僵。他站了一息。站直。
王濬說。
「請入軍中。」
孫皓入晉軍營。王濬以王禮待之。設座。案上茶。孫皓坐。手還在抖。他端起茶盞。盞壁溫熱。他喝了一口。水順喉嚨下。暖。他放下。手指按在案上。指節白。
建業。午後。
王濬入建業。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噪入石頭。旗甲鮮明。戈矛如林。隊伍從城門入。靴底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整齊。沉。鼓聲。號聲。震得兩旁店鋪門板響。窗紙震。
城中百姓夾道。有人哭。抽。肩膀動。有人看。目光直。有人跪。膝蓋碰地。額頭碰地。有人跑。步子快。拐進巷子。不見了。
王濬騎馬。常服。腰間銅印。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篤。篤。他看兩旁。目光掃過。哭的。看的。跪的。跑的。他沒說話。
至建業宮。
宮門大開。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軸沉。王濬下馬。入宮。殿中。几案還在。屏風還在。銅燈還在。燈火滅。几上金鑲玉印還在。印面朝上。篆書。王濬走到案前。拿起印。入手沉。玉溫。金涼。他看了兩面。放下。
命人收圖籍。封府庫。士兵入殿。搬圖籍。竹簡。紙卷。一摞。一摞。封府庫。貼封條。蓋印。王濬站在殿中。看了一會兒。轉身。出殿。
夜。
王濬在孫皓宮中獨坐。
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有孫皓的酒器。金漆。爵。杯。壺。他拿起酒壺。看了看。壺底有刻字。銘。他翻過來看。看不清。放下。拿起爵。金漆剝落。露出銅底。他看了一會兒。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有月。月光照建業。城牆。屋舍。街巷。秦淮水。白晃晃。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這城。以後就是晉的了。
他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酒壺。拔塞。倒了一爵。酒清。微濁。他端起。沒喝。聞了一下。放下。
他想起羊祜。想起襄陽城樓上的話。
「此水可運兵。也可運糧。還可運棺材。」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案上酒爵還在。酒面映著窗外月光。一線。碎。銀。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