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年（永平元年三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衷坐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了一回，退下。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沒人看他。賈后坐簾後。珠簾垂著。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蓋著手背。
宦者上前一步。展開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高聲宣讀。
「楊駿謀反。圖危社稷。即日討伐。已誅。」
聲音在殿中盪開。群臣跪聽。額頭碰地。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殿中靜。只有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宦者讀完。合上詔書。退到御座側。
賈后在簾後說。
「署名。」
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朝臣起身。一個個上前。在詔書上署名。先是一個緋袍官員。拿起筆。蘸墨。在詔書末尾寫下名字。退下。又一個。青袍。寫完。退下。
輪到張華。他上前。拿起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手抖了一下。墨線歪了半分。「張」字的橫，歪了。他寫完。「張華」二字。筆畫重。退回列中。
衛瓘舊部看他一眼。沒說話。裴頠站在他旁邊。低聲。
「張公。這詔……」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知道還署？」
張華說。
「不署。現在就死。」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再說話。手指在袖中收緊。
殿外。有腳步聲。雜。有人進殿。跪在階下。青袍。腰間銅印。是楊駿的舊部。額頭碰地。
「臣願討楊駿。」
賈后在簾後說。
「好。記下名字。」
宦者上前。在名冊上寫了一筆。殿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有人看地面。無人出聲。
又一個。又一個。楊駿舊部一個接一個出列。跪。叩首。說「臣願討楊駿」。賈后一一記下。殿中靜。只有宦者筆尖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
宮門。
楚王瑋軍至宮門。禁軍列陣。甲胄鮮明。戈矛如林。旗幟翻捲。鼓聲停。號聲停。只有風。旗角獵獵。
楚王瑋騎馬到宮門前。勒馬。馬蹄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停了。他抬頭看宮門。宮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
賈后派人出來。宦者。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楚王瑋馬前。躬身。
「楚王辛苦。」
楚王瑋說。
「不辛苦。」
他還在看宮門。宮門緊閉。門軸在裡頭。他看不見。但他記得。小時候常來這個宮門。跟著父親入宮。門開著。侍衛列兩旁。他從中間走過去。步子快。父親在後面喊。慢點。他沒慢。
宦者躬身。退回去。宮門開了一道縫。宦者側身擠進去。門合上。
楚王瑋騎在馬上。看著那扇門。手裡握著劍。劍已入鞘。他等了一息。宮門沒有再開。
溫縣。官道。
驛卒騎馬飛馳。馬上馱著急報。馬蹄踏在官道上。篤。篤。篤。從北往南。一路不停。塵土揚起。黃。在月光裡散開。
溫常站在家門口。夜裡。他聽見馬蹄聲。從遠到近。他走到院門口。探頭看。驛卒騎馬過去。背上的急報旗在風裡翻捲。馬蹄聲響了一夜。
溫常喊。
「出什麼事了？」
驛卒沒停。頭也不回。聲音從風裡送過來。
「京中兵起。」
馬蹄聲遠了。篤。篤。篤。最後聽不見了。
溫常站在門口。夜風吹著。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站了很久。沒動。遠處。洛陽方向的夜空中，隱隱有紅光。極淡。若有若無。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馬蹄聲還在。篤。篤。篤。遠了。又遠了。最後。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