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年(永平元年六月)。洛陽。宮中。
夜。
偏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案上攤著一卷空白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
賈南風坐案後。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她面前站著張華。青袍,腰間銅印,步子慢,進殿時行禮,躬身。
賈南風說。
「張公。楚王瑋矯詔殺汝南王亮、衛瓘。」
張華抬頭。看她。目光直。
「詔書是太子妃給的。」
賈南風看著他。目光平。
「我給的?誰看見?」
張華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賈南風說。
「張公。你寫詔書。宣楚王瑋矯詔。」
張華看著她。看了一息。他想起衛瓘。想起那日朝會,衛瓘白髮,青袍,笏板舉過頭頂。想起山濤。山濤燒疏。想起自己。燒過的諫疏。灰燼落在授兵詔上。黑黑一層。
他低頭。
「我寫。」
賈南風點頭。從案上拿起筆。遞過去。筆桿細。張華接過。蘸墨。筆尖落在詔書上。
「楚王瑋矯詔。殺汝南王亮、衛瓘。圖危社稷。即日討伐。」
一筆一畫。墨濃。筆畫重。寫完。他擱筆。筆擱在筆架上。手垂在身側。指腹上沾了墨。他沒擦。
賈南風拿起詔書。看了一遍。折好。遞給宦者。
「發出去。」
宦者接過詔書。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偏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站在原地。沒動。
賈南風說。
「張公。回去吧。」
張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偏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殿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禁軍營。
夜。營中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營門。孟觀站在營門內。常服,腰間無飾。手裡握著那把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宦者到營。青袍。腰間銅印。手裡持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走到孟觀面前。展開。讀了一遍。
「楚王瑋矯詔。即日討伐。」
孟觀接過詔書。看了一眼。合上。放進袖中。他解開門閂。推開營門。門軸沉響。
禁軍從各帳中湧出。甲胄鮮明。戈矛如林。隊列站定。月光照著甲片。冷光一片。
孟觀拔刀。
「楚王瑋矯詔。奉詔討伐。」
禁軍齊聲應。聲音震營。營外樹上宿鳥驚起。一片。翅膀展開。黑。散了。
孟觀帶禁軍出營。直奔楚王府。
楚王府。
夜。府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門前兩側掛著燈籠。火光昏黃。照著石階。
司馬瑋在府中。聽見外面亂。他從堂中走出來。玄色常服。腰間繫帶。帶上掛著短刀。他走到府門口。手按在門板上。沒開。
外面腳步聲近了。雜。靴底踩在石板上。篤。篤。篤。有人喊。有人應。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
門被撞開。門板往裡倒。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禁軍湧進來。甲胄鮮明。手裡刀出鞘。火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影子投在地上。
孟觀走進來。常服。腰間無飾。手裡握著刀。刀尖垂著。他走到司馬瑋面前。站定。
司馬瑋說。
「我是楚王。」
孟觀說。
「知道。」
司馬瑋說。
「奉詔討楊駿。我有功。」
孟觀說。
「詔書是假的。」
司馬瑋說。
「誰說的?」
孟觀說。
「賈后說的。」
司馬瑋沉默。手指在腰間帶上收緊。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孟觀手裡的刀。刀刃上還留著上一場的血。暗紅。他看了兩息。沒再說話。站著。玄色常服的後襬垂在石板上。
刀落下。
司馬瑋倒地。玄色常服前襟深了一片。血從身下漫開。順著石縫流。流到門檻前。門檻木製。漆皮剝落。血浸了漆皮。暗紅。
孟觀收刀。看了一眼。轉身。走出府門。禁軍跟著撤出。靴底踏在石板上。篤。篤。篤。遠了。
府門前。燈籠還掛著。火光昏黃。照著倒在地上的門扇。照著石階上的血。風從巷口灌來。燈籠晃了一下。滅了一盞。另一盞還亮著。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司馬瑋躺在地上。睜著眼。看天。天上有月。月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想起小時候。楊駿抱過他。手掌厚。熱。他閉上眼。
宮中。
賈後坐殿。張華呈詔。躬身。
「太子妃。楚王已死。」
賈後看了一眼詔書。放在案上。
「好。」
張華說。
「汝南王、衛瓘、楚王。都死了。」
賈後說。
「我知道。」
張華沒接話。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賈後獨坐。案上銅燈焰頭穩。光暈落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在暗裡。她伸手。拿起案上那隻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的一聲。她吹滅燈。
黑暗中。她坐著。窗外月光從簾縫漏入。照在案面上。白。她沒動。
溫縣。溫常家。
午後。日頭偏西。院中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
溫常在院中。他聽鄰人說。洛陽一天三詔。殺楊駿。殺汝南王。殺楚王。一天。三道詔書。三顆人頭。
他站在棗樹前。看著樹樁。去年砍了枝。樹樁上冒了新芽。新芽細。青。風來。新芽晃了一下。又穩住。
他看了很久。沒動。妻從屋裡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她走到溫常身邊。
「怎麼了?」
溫常說。
「沒什麼。」
他收回目光。轉身進屋。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門合上。門軸響了一聲。
院中。棗樹樁上的新芽還在風裡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