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的味道像胜利。可那不是我的胜利。
我站在水晶吊灯织成的穹顶之下,掌声如雷鸣般滚过林伍德集团的宏伟宴会厅。每一盏灯都映在光洁的大理石上,每一次闪光灯都定格着一张张笑脸,每一杯祝酒都在庆贺那些夺走我一切的人。我母亲的帝国。我的未来。我的姓名。
"请大家一起向林伍德集团董事长理查德·万斯先生,以及首席执行官克洛伊·万斯女士致以祝贺!"司仪说道。
掌声更响了。
我没有鼓掌。我只是攥紧了香槟杯的水晶杯脚,攥到它在我指间微微发颤。一道细细的裂痕悄然爬过杯壁,我几乎没有察觉。
台上,我的叔叔举起酒杯,神情自信得像一个坚信王座稳固的君王。他身旁站着克洛伊,一袭高定礼服,钻石般耀眼的笑容,手上是五克拉的订婚戒指。
她浑身上下都在宣告成功。而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用我母亲的钱买来的。
十八年。母亲去世,已经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我远在异国求学,一通电话打来,我的人生就此粉碎。母亲离世时,我不在她身边。我没能守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下葬的时候,我也不在。
我赶回来时,已经太迟了。我回到家,母亲的墓已经封好,花束开始枯萎,而生前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已经在谈论林伍德的未来了。
我至今记得自己站在她墓前,望着那抔新土,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亲手建起一座商业帝国的女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没有一场让我信服的调查。没有答案。没有任何说得通的解释。而就在母亲去世下葬整整一个月后,理查德和克洛伊接管了林伍德。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他们就搬进了我母亲亲手建起的办公室,坐上了她耗费几十年才挣得的位置,开始庆祝一家从来不属于他们的公司。
十八年来,我在海外看着他们把自己包装成林伍德体面的门面。他们接受采访,出席慈善晚宴,登上杂志封面。他们谈起我母亲的遗产,仿佛那是他们名正言顺继承来的。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是我第一次回来参加他们盛大的周年庆典。他们接管公司的十八周年。这么多年,我一直避开这个地方。
今晚,我决定走进这扇门。我想看看他们的脸。我想站在我母亲的帝国里,提醒自己:他们可以换掉办公室门上的名字,却抹不掉这一切的来处。
这是我母亲的公司。我母亲的遗产。而关于她死亡的真相,也许仍埋在他们精心粉饰的谎言之下。我举起酒杯。
"尽情庆祝吧。"我低声自语。"人爬得越高,摔下来就越容易。"
"劳拉。"
那甜腻的嗓音如毒液般滑过我的皮肤。
我转过身。克洛伊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摄影师,像忠心耿耿的仆从。她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站定,近到我能闻见她颈间昂贵的香水味。她对着镜头微笑。随后,嘴唇几乎没动,低声说:"说实话,我没想到你有胆子来。"
我回以微笑。
"我向来很会给人惊喜。"
"哦,我知道。"她的目光掠过我那条简单的黑裙。"你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我就是来参加葬礼的。"
她的笑容只僵了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常。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轻声问,"你死活不肯接受现实。"
她抬起左手,故意让那枚硕大的钻石在灯光下闪耀。
"现实就是这枚戒指。"
咔嚓。
又一道闪光灯亮起。
"现实就是,现在林伍德是我的。"
咔嚓。
"现实就是,今晚结束之前,保安会把你请出这栋大楼。"
咔嚓。
"而明天……"她笑得更深了,"……你就会被人遗忘。"
遗忘。这个词几乎让我笑出声来。我只是缓缓抿了一口香槟。
"你把所有权和占有搞混了。"
她眉头微蹙。
"什么?"
"你可以偷走一顶王冠,"我平静地说,"但那不会让你成为王室。"
她笑了笑。"你还是不明白,是吧?"她压低声音嘶嘶地说。
"不。"我凑近了些。
"不明白的是你。"
一丝不安掠过她的脸,因为恐惧总是先于恐慌到来。
"告诉我,"我轻声继续说,"理查德叔叔今早查过离岸物流账户了吗?"
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他现在早该发现了。"
她眼角旁有一小块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笔不翼而飞的五千万。"
一阵沉默。
"那些伪造的运输发票。"
她的呼吸变了。
"还有那份送到联邦审计委员会的匿名举报……"
我瞥了一眼高挂在墙上的宴会厅无线接入点。"……大约十二分钟前。"她的脸色变了。
"你……"
"我只是按了发送键。"我打断她。
"你在撒谎。"
她狠狠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
我低头看着她那十指蔻丹完美的手指掐进我的皮肤,又抬眼望进她的眼睛。
"如果我在撒谎……"
我笑了笑。"……你为什么在发抖?"她松手松得太快,快得几乎滑稽。就在那美妙的一秒钟里,我看见了。那道裂痕。不在香槟杯上,而在她的自信里。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交谈声戛然而止。连管弦乐队也停止了演奏。四名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的男子率先走进来,以军人般的精准扫视着大厅的每个角落。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第五个身影踏过门口。他身材高大,沉稳得不可思议。每一步都丈量过一般,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仅凭走进房间就能掌控全场的人才有的从容笃定。窃窃私语在宴会厅里层层荡开。
"布莱恩·宁录……"
"他来这里干什么?"
"听说上个月他连首相的邀请都推了……"
"他为什么会来参加这场活动?"
这位亿万富翁从未看向舞台。他无视镜头,无视我的叔叔,无视克洛伊。
他深色的眼眸扫过拥挤的宴会厅,最终落在了我身上。我体内的一切瞬间静止。
"不。"我喃喃道。不可能。我们从未见过面。可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他寻找已久的人?
他的神色丝毫未变。然后,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他迈步径直朝我走来。我的脉搏重重撞击着肋骨。我全部的本能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不可能的真相。他不是为庆典而来。他是为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