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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章

艾玛·克雷文发现自己的人生完蛋了,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当时她正跪在地上,跟运动鞋带上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较劲。厨房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才下定决心去接,膝盖还抵着冰凉的地面,头发随手挽成一团。

"喂?"

电话那头是瓦斯孔塞洛斯先生,家里的律师。那个领带永远歪着的男人,笑起来就像是用大象闯进瓷器店的细腻劲儿来通报坏消息。

"艾玛,亲爱的……你得马上过来一趟。是关于那个……情况。"

她认得这个语气。当年宣布父亲去世,用的是这个语气;母亲丢了工作,用的也是这个语气;弟弟突发奇想要"创业",在霜冻天里卖橙汁,还是这个语气。艾玛叹了口气,胡乱把鞋带系上,连那件沾着番茄酱渍的T恤都懒得换,就出了门。

瓦斯孔塞洛斯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一进门就是发霉的纸张和烧焦的咖啡味。她进去的时候,律师已经站着了,汗津津的手按在那只棕色公文包上,仿佛里面装的是国家机密。

"请坐。"

艾玛坐下。沙发吱呀作响,像是在抗议。

"开门见山吧,瓦斯孔塞洛斯先生。这回我们又欠了多少?"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装订好的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每一枚都像在冲她喊:"你完蛋了。"

"你母亲……是这样,八个月前,你母亲签了一份债务整合合同。算上利息和罚金,总数已经到了……怎么说呢……临界点。"

"什么叫临界点?"

"严重到主要债权人要求……换一种还款方式。"

艾玛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换一种方式。"

"对。一份个人服务合同。有固定期限。五年。"

她眨了眨眼。

"五年……做什么?"

瓦斯孔塞洛斯把目光移向窗外,仿佛答案就写在灰蒙蒙的云层上。

"全职家政服务。在一处私人产业里。在城外。尼科·罗斯先生的产业。"

这个名字对她毫无意义。可律师说出它的方式——几乎是压低了声音,那种恭敬里透着近乎恐惧的意味——让艾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要是我拒绝呢?"

"你母亲会失去房子。你弟弟会失去申请奖学金的机会。而你呢……债务依然存在。利息嘛,到这个地步,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利息了。"

艾玛沉默着。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十二分。窗外,雨点拍打着玻璃,仿佛也想闯进来,顺便把合同签了。

她想到母亲,已经好几个月睡在沙发上,说是为了省出客房(其实那间客房早没了,因为床已经卖掉了)。她想到十七岁的弟弟,还相信生活"下个月"就会好起来。她想到自己,二十四岁,文学学位连早餐钱都挣不回来,银行账户每回她想转账,都冲她嘲讽地笑。

"那处产业在哪儿?"

"开车三个小时。一座老宅。很偏僻。罗斯先生……喜欢清静。"

"他知道我连一件衬衫都烫不好,不留下熨斗印吗?"

瓦斯孔塞洛斯差点笑了。

"合同不要求你做得多出色。要求的是你在场,并且遵守这座宅子的规矩。"

艾玛伸出手。

"笔给我。"

他犹豫了。

"你不先看一遍吗?"

"看了我就会哭。我最讨厌在律师面前哭。我现在就签,熬完五年,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支笔沉甸甸的,金属的,在她的食指上留下一道蓝色墨渍。最后一页签完,瓦斯孔塞洛斯把文件收起来,那架势就像刚刚跟魔鬼立下了契约。

"明早八点,车来接你。可以带一个箱子。只能一个。"

艾玛站起身。

"很好。这样我就不会产生是去度假的错觉了。"

她挺直腰板走出事务所,心跳得那样响,她敢肯定,隔着一扇门,律师依然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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