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祝醒来时，门外有人在擦血。
布拖过石阶，沙沙作响。一个声音说洗不掉，另一个便骂他，叫他多提两桶水。远处隐约有人哭，哭声才高起来，立刻被喝斥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头顶不是租屋处发黄的天花板，而是团花账幔。一只铜鹤立在灯旁，烛泪沿着鹤背往下淌。
「殿下醒了？」
掀帘进来的少年穿着内侍衣服，约莫十四五岁，眼睛红肿。李祝正要问这是拍哪出戏，额角忽然像被人用针刺入。
长安，东迁的车驾，哭着不肯离开的百姓。父亲饮酒后颤抖的手，母亲藏在袖里的帕子。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压低声音提起的名字。
朱全忠。
如今人人口中的梁王。
「现在……哪一年？」他问。
内侍怔住：「天佑元年。殿下怎么了？奴婢是郑福呀。」
李祝掀被下床，脚落地时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床柱看向铜镜，镜中是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小小的手，纤细的腕，连肩背都还没有长开。
名字与身分，却清清楚楚地撞进脑中。
昭宗第九子，辉王李祚。虚岁十三，实际还未满十二。
他平日只是个上班、看小说、偶尔对着历史故事叹几口气的普通人。水浒好汉能认出几个，唐末的事也只记得大概：朱温弒君，挟持幼帝，后来连那个被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那个孩子，现在是他。
「父皇呢？」
郑福嘴唇一抖。
院外忽然响起甲叶声，有人厉喝：「奉院使令，各院闭门！不许走动！」
李祚冲到门边，手才搭上门闩，便从门缝看见一截刀鞘。那军士没有向他行礼，只把身子往门前一横。
「殿下，回去。」
他停住了。
救父皇？向守军下令？他的手掌还没有对方刀柄长。这座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奉命杀人的军士，缺的是肯听他命令的人。
更深的宫院传来一声断续哭喊，旋即再无声息。
李祚慢慢退回屋内，才发现两腿抖得站不住。他在书外替亡国君臣着急，轮到自己，连一扇门也推不开。
这时，烛光里浮出几行淡金色的字。
【大唐帝星殒落。】
【天罡地煞英魂录，首次觉醒。】
【救亡补偿：指定一名已收录英魂，免费召唤。】
【本次可选正常降世，或借身降魂；两种方式只得其一。】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字还在。
「水浒？」
郑福俯身：「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坐一会儿。」
郑福退到外间。他的脚步没有走远，李祚便不再出声，只在心里问。
「卢俊义，能选吗？」
玉麒麟。这个名字他总知道。若有那样一个猛将站在门前，至少不必再怕一把刀。
【可以。选择借身，须有合用宿体。】
「那便借身，让他做宫里的守卫。」
【可用宿体在前线军营，重伤垂危。借身后仍须自行赶赴洛阳，伤病不能尽除。】
李祚满腔热望一滞。前线离这里多远？等人赶来，自己还活着么？
「那吴用呢？」
【吴用：目前可用宿体在扬州，为病重文士。】
「一个前线，一个扬州……」
门外军士重重咳了一声。他立刻收住呼吸，望着门缝里那道影子，连抱怨都不敢再有声音。
「那我不用借身，直接把卢俊义叫到屋里呢？」
【可以，但不具备本世户籍、军籍。】
他望向外间。郑福就在帘后，门口站着人，夜里还有人进来添灯。忽然多个壮汉，藏哪里？纵使自己说是护卫，守军也只会先把那人当成刺客。
他看了一眼门缝。那截刀鞘还在。
【首次指引可协助比较现有条件。是否使用？】
「用。」
【当前可优先考虑：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合用宿体在洛阳，曾任宫禁外围军职，因病停值。】
朱武。李祚想了片刻，记起少华山上似有这么一位军师，旁的却想不起来。
「借身后，能用他的军籍接近我吗？」
【可保留原有军籍与部分记忆，不增加职权。能否接应，须自行设法。】
窗纸外晃过两盏灯。脚步由近而远，又有一队人接上。
李祚盯着「洛阳」二字。前线与扬州，都太远了。门外的人不会等他，朱全忠更不会。
「选朱武，借身。」
【宿体原有意识已消散。是否确认借身？】
「确认。」
【地魁星朱武，借身完成。】
【本世身分：宣武军外库押官沈安。】
【首次召唤已使用。借身权限及新手人才指引永久关闭。】
没有光柱，没有武将推门跪拜。屋里还是只有他，外头还是那些军士。
李祚急问：「沈安在哪间军舍？」
召唤纪录里尚有一行小字：外库东侧病舍，当前不能当值。
外库在哪里？他翻找原身的记忆，只有几座从未走出过的院落。
他把位置默记了三遍。
远处终于传来成片的哭声。郑福跪在帘外，头抵着地，不敢抬起。
李祚知道自己终究晚了。
父皇已死，而那名刚刚属于自己的军师，还躺在别人的病榻上。
他抓紧衣领里一件温热的小金佩。
门外的水又泼了一遍，石阶渐渐洗干净了。
李祚望着那道门，忽然生出一股又怕又恨的念头。
他们能把血洗掉，却休想连他也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