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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炮楼并肩

赵德厚在夜里爬上了炮楼。

月亮很好。

照得整片田野白晃晃的。

阴渠的暗影贴在地面上。

像一道深色的线。

弯弯曲曲地延伸着。

阳渠的水光在高处泛着白亮亮的光。

水声细细的。

从高坎上传下来。

他扶着栏杆站着。

栏杆上系着那根旧麻绳。

绳头在夜风里慢慢摆着。

啪嗒。

啪嗒。

节奏跟多年前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了很久。

从高处往下看。

八百亩地平平地铺在脚底下。

麦子收了。

地里只剩麦茬。

一垄一垄的。

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

远处的村庄全睡了。

没有一盏灯亮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木楼梯被踩响的嘎吱声。

一步。

一步。

从底层传上来。

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他听了半辈子。

从修渠那天在高坎上扭头就走。

到塌方那夜脱了鞋跳进泥水里。

从后山崖上抡大锤砸了二十下。

到粮仓里坐在条凳上说“没有”。

他不用回头。

钱万金爬上来了。

喘了口气。

在赵德厚旁边站定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

面朝着坡下的田野。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炮楼枪眼里灌进来。

带着秋庄稼的气息。

干燥的。

热烘烘的。

混着麦秸和干草的味道。

钱万金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栏杆被夜露打湿了。

凉凉的。

他的手掌上全是茧。

虎口上最厚的那块茧硌在木头上。

硬硬的。

赵德厚的手也搭在栏杆上。

两个人的手隔着不到两拃的距离。

中间只有那根麻绳在风里轻轻晃着。

啪嗒。

啪嗒。

啪嗒。

钱万金先开口了。

“明年春上,渠还要清淤。”

声音不大。

被风吹散了一半。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知道钱万金不是在告诉他这件事。

清淤已经做完了。

阴渠里的淤泥被一锹一锹掏干净了。

十几个人满脸泥浆坐在渠口。

他是在说另一件事。

明年。

后年。

以后每一年。

渠都要有人管。

清淤不能停。

巡渠不能停。

修修补补不能停。

跟人一样。

跟村子一样。

不能停。

赵德厚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炮楼上的姿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肩膀是松的。

不是塌。

是松。

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

脊背绷得笔直。

两只手攥着栏杆。

指节发白。

现在他只是扶着。

手掌轻轻搭在木头上。

风从枪眼里灌进来。

把他的褂子吹得鼓起来。

他没有拢。

远处渠水反光映进八百亩地里。

一点一点亮着。

阴渠和阳渠的水在月光下各自亮着。

一条暗。

一条明。

一条贴地。

一条悬空。

两条线从高坎上分开。

绕过村庄。

穿过田野。

在地尾又汇合。

跟多年前陈砚秋画在宣纸上的那张图纸一模一样。

炭笔画的线条早就在渠水里泡烂了。

但渠还在。

水还在淌。

钱万金站在那里。

看着远处的阳渠。

渠壁上的条石在月光下反着白光。

那些条石是他从后山崖上一锤一锤砸下来的。

虎口震出了血。

掌心里勒出了茧。

他把布条缠在手上。

说“今儿继续开”。

那些条石现在还砌在渠壁上。

一块挨一块。

严丝合缝。

水从上面淌过去。

哗哗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的茧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虎口上那块最厚的。

是握锹把子磨出来的。

掌心正中间那块硬得像鞋底的。

是搬石头磨出来的。

食指上那颗黄豆粒大的。

是在梁下称粮磨出来的。

手腕上那道浅浅的。

是拉绳子磨出来的。

他翻过手背。

手背上也有茧。

他把手放回栏杆上。

那根麻绳还在风里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跟多年前赵德厚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天晚上刚开完会。

他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旧麻绳。

把麻绳系在栏杆桩子上。

绕了两道。

打了个死结。

用力拽了拽。

紧了。

那时候渠还没有修。

水还在山脚下白白淌着。

现在渠修好了。

水灌进了八百亩地。

麦子翻了一倍。

粮仓堆到了房梁。

真账本从墙洞里取出来。

放进了新木柜。

虚账本锁在抽屉里。

再没有人翻过。

饥荒熬过去了。

核查组走了。

复职文件到了。

清淤完成了。

两个人都还站在这里。

还站在炮楼上。

还站在风里。

还听着那根麻绳啪嗒啪嗒地响。

钱万金转了个身。

背靠着栏杆。

面朝着炮楼里面。

枪眼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颧骨高了。

眼窝深了。

鬓角白了。

嘴角那道当年被巴掌扇出来的伤口早就好了。

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德厚哥。”

“嗯。”

“那年你扇我那巴掌,我记了好几年。”

赵德厚没有说话。

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就不记了。”

钱万金把后脑勺靠在栏杆上。

仰头看着炮楼顶上的木梁。

木梁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

起了裂纹。

但没朽。

“那年我在车尾解开麻袋,掏了一把粮食放在手心里看。颜色不对,颗粒大小也不对。我把那把粮食放回去了,把袋口重新扎紧了。到粮站卸车的时候,站在一旁看别人把麻袋扛进去,始终没有多看一眼。”

赵德厚还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

早就知道。

从核查组走了之后那个夜里。

钱万金站在炮楼下说“说出去全村都得死”。

他就知道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揭穿你。”

钱万金摇了摇头。

“不用问。”

赵德厚说。

“跟那年你扇我一巴掌之后说的那句话一样。”

钱万金把后脑勺从栏杆上抬起来。

看着赵德厚。

“你说‘青石原什么时候轮到你去公社告密了’。我记了好几年。后来不记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灌过炮楼顶。

栏杆上那根旧麻绳的绳头还在打着砖面。

啪嗒。

啪嗒。

跟第一卷第一章 赵德厚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

钱万金站直了身子。

拍了拍栏杆上的灰。

“走了。”

“嗯。”

钱万金转身下楼。

木楼梯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

从炮楼底层的门洞里传出来。

又远了。

消失在夜色里。

赵德厚还站在炮楼顶上。

一个人。

但不觉得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栏杆上那根麻绳。

绳头还在风里晃。

死结还紧紧的。

他伸手拽了拽。

没松动。

他转身下楼。

走到炮楼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炮楼顶上。

那根麻绳的绳头还在风里晃。

啪嗒啪嗒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轻飘飘的。

又沉甸甸的。

他往村里走。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过粮仓。

粮仓的门锁着。

铜锁在门扣上挂着。

门框上那三道杠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第三道杠刻完了。

整整齐齐。

跟前面两道并排着。

他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已经睡了。

屋里没有灯。

他坐在门槛上。

从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黄光。

三簧形状。

槽缝里积的垢还是深褐色的。

他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凉的。

又放回怀里。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面上映着月光。

碎碎的。

亮晶晶的。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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