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从渠上回来。
走在村路上。
天快黑了。
路边的院墙被太阳晒了一天。
余温还在。
两个妇人蹲在墙根底下剥豆子。
豆壳堆在脚边。
她们的声压得很低。
“李秀娘三天两头往渠上跑。”
一个说。
手上剥着豆子没停。
豆壳从指间掉下来。
落在脚边。
“不知道看水还是看人。”
另一个笑了。
噗嗤一声。
“看水?她家的地浇不上渠水,她看啥水。”
她把豆壳扔进脚边的堆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你看看那渠上谁在干活就知道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
又笑了。
赵德厚的脚步慢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又往前走。
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两个妇人没看见他。
继续剥豆子。
“听说她出嫁前就老往渠上跑。”
“那会儿渠还没修呢。”
“没修渠她跑啥。”
“你说跑啥。”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
声音更低了。
赵德厚拐过巷口。
听不见了。
这段闲话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散开了。
在井台边。
一个婆姨摇着辘轳。
另一个端着木盆等在旁边。
辘轳吱呀吱呀响。
“听说没?秀娘隔三差五往渠上跑。”
“她家地又浇不上水,跑啥?”
“你说跑啥。”
端木盆的把盆换了个手。
往井台边凑了凑。
“有人看见她在渠边洗衣裳,德厚站那儿跟她说了好一阵话。”
“说啥?”
“谁知道说啥。两个人隔着渠水站着,说了半天。”
摇辘轳的婆姨停下手。
压低了嗓子。
“她嫁过去才多久就往渠上跑。”
“她男人也不管管。”
“她男人老实,管不住。”
端木盆的撇了撇嘴。
在碾盘旁。
两个老汉蹲在碾盘边上抽旱烟。
烟锅子一明一灭。
“德厚修了渠,也修出闲话来了。”
“闲话又不是他修的。”
“但跟他有关。”
一个磕了磕烟灰。
烟灰落在碾盘上。
风一吹就散了。
“德厚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可别人的嘴你又堵不住。”
另一个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往碾盘上磕了两下。
“秀娘那闺女也可怜。”
“可怜归可怜,闲话不管你可不可怜。”
两人都不说话了。
各自抽各自的烟。
烟雾在碾盘上方飘了一阵。
散了。
在各自家门口。
有人端碗吃饭。
有人纳鞋底。
有人哄孩子。
说着说着就说到李秀娘身上去了。
“你说她三天两头往渠上跑图啥。”
“图啥,图有人看她洗衣裳呗。”
“她洗个衣裳有啥好看的。”
“你又不是德厚,你知道他看啥。”
有人端着碗笑了一声。
又赶紧收住了。
没人拿出证据。
但人人都觉得这事肯定有什么。
李秀娘第二天照常提了水桶出门。
桶是木桶。
空桶提在手里不重。
晃来晃去。
走到渠边时脚步慢了。
渠水还在淌。
清亮亮的。
渠沿上蹲着几个洗衣裳的婆姨。
她们说着话。
笑声脆脆的。
她走近了。
笑声停下来。
一个婆姨低头搓衣裳。
使劲搓。
搓衣板上的衣裳翻来覆去地搓。
另一个往木盆里舀水。
舀了一瓢。
又舀了一瓢。
水都漫出来了还在舀。
还有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
嘴角抿着。
那些碎碎的、低低的议论声。
在她走近的瞬间。
停了。
像刀切的一样齐。
一个婆姨站起来。
端起木盆。
说了句“家里还等着衣裳穿”。
走了。
另一个也跟着站起来。
端着木盆走了。
渠沿上只剩下李秀娘一个人。
刚才还蹲着三四个人的地方。
现在空荡荡的。
只有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李秀娘站住了。
她把水桶放在渠沿上。
桶底磕在石头上。
当一声。
她看着渠水。
水从脚边淌过去。
哗哗的。
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
被水纹扯得歪歪扭扭的。
她弯下腰。
舀了一桶水。
桶沉了。
两只手提。
站起来。
转过身。
往回走。
桶里的水晃出来。
洒在脚面上。
凉凉的。
她没停。
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空渠沿。
刚才放木盆的地方还湿着。
一摊水印子在太阳底下慢慢缩小。
她转过身继续走。
桶里的水一路晃一路洒。
在身后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湿印子。
又一天。
她没有去渠边。
她把衣裳端到自家院子里。
木盆搁在地上。
搓衣板搭在盆沿上。
水是挑来的。
从村里的井里一担一担挑回来。
井在村北。
比渠边远了二里路。
挑一担水来回要两刻钟。
她挑了两担。
肩膀上的褂子被扁担磨得起了毛。
她蹲在院子里搓衣裳。
搓衣板上的木棱磨得发亮。
她把衣裳按上去。
来回搓。
嘶嘶嘶。
搓完一件。
拧干。
搭在晾衣绳上。
绳子上挂着她男人的褂子。
灰蓝的。
肩头磨出了毛边。
褂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水珠子从下摆往下滴。
一滴一滴。
砸在泥地上。
砸出一个小坑。
她直起腰。
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
继续蹲下去。
搓第二件。
院子里只有搓衣声。
嘶嘶嘶。
搓一阵。
停一阵。
又搓一阵。
宋木匠路过她家门口。
肩上扛着两根新刨好的木料。
木料是杉木的。
白生生。
刨过的面上还带着刨花的印子。
他放慢了脚步。
往院里看了一眼。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裳。
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
砸在泥地上。
砸出一个小坑。
水渗下去。
泥地很快就干了。
又砸下一滴。
他什么也没说。
把肩上的木料往上颠了颠。
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越来越远。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摇了摇脑袋。
不知道是木料太重了。
还是别的什么。
李秀娘没有抬头。
她搓着手里的衣裳。
搓得手心的皮肤发红。
又搓了一遍。
衣裳在搓衣板上翻了个面。
继续搓。
那块皂角已经搓得只剩薄薄一片了。
她用两个手指头捏着。
在领口的汗碱上蹭了蹭。
再搓。
汗碱又淡了一点。
她把皂角放进木盆边上。
继续搓。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声音细细的。
隔着几道院墙。
隔着那条村路。
隔着那些碎碎的、低低的议论声。
听得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