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耕牛折价入社那天。
祠堂门口摆了张桌子。
条桌是从祠堂里搬出来的。
桌腿底下垫了块砖头。
桌面不平。
赵德厚坐在桌后面。
手里捏着一支笔。
笔是陈砚秋借的。
小楷笔。
笔头秃了半边。
桌上摊着一本新账册。
牛皮纸封面。
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上已经写了大半页。
地契一张一张往上递。
赵德厚一张一张看。
看完写个数字。
撕一张条子。
递过去。
“收好。”
各家各户牵着牛来。
拿着地契来。
有人把地契揣在怀里。
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有人把地契叠成小方块。
一层一层打开。
手在抖。
林根生第一个来。
他没牵牛。
只递了地契。
赵德厚看了一眼。
“你家那两亩水浇地。”
“嗯。”
“折这个数。”
赵德厚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
撕下条子递过去。
林根生接过来。
叠好。
揣进兜里。
走了。
轮到钱万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他牵着他家那头壮牛从巷子里走出来。
牛是黄牛。
毛色油亮。
膘肥体壮。
脊背上的毛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四条腿粗得像柱子。
蹄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全村最好的牛之一。
钱万金把牛牵到桌前。
牛甩了甩尾巴。
打了个响鼻。
“我这牛值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数字。
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两成。
旁边蹲着的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有人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没人说话。
赵德厚抬头看了看牛。
又看了看钱万金。
“你再说一遍。”
钱万金又报了一遍。
声音没变。
手在牛缰绳上搓了一下。
赵德厚放下笔。
站起来。
走到牛跟前。
他绕着牛走了一圈。
脚步不快不慢。
牛的眼珠子跟着他转。
他又走到牛侧面。
伸手摸了摸牛的脊背。
手掌从肩胛骨一直摸到后胯。
牛背上的毛又密又滑。
他拍了拍。
牛哼了一声。
他掰开牛嘴。
看了看牙口。
牛舌头翻了一下。
唾沫星子溅在他手指上。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回桌前坐下。
“牛是好牛。牙口五岁。正当壮年。”
赵德厚把笔拿起来。
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但值多少就是多少。青石原不搞虚的。”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比钱万金报的低了两成。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撕下条子。
递过去。
钱万金站在桌前面。
没接。
“德厚哥——”
“叫德厚就行。”
赵德厚没抬头。
他把条子放在桌边上。
拿镇纸压住。
“这数字是市场价。你拿这个,不亏。”
镇纸是块青石头。
河里捡的。
压住条子的一角。
“亏了找我。”
钱万金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牙关紧了又松。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条子。
又看了看旁边那头壮牛。
牛正在舔地上的草屑。
舌头一卷。
草屑没了。
“行。”
他把条子拿起来。
叠了两叠。
塞进兜里。
“你写的我认。”
赵德厚拿起笔。
在账册上又写了一行。
“下一个。”
钱万金把牛牵到公棚那边去了。
公棚在祠堂侧面。
新搭的。
木桩子是宋木匠昨天才打下去的。
地上铺了新稻草。
黄灿灿的。
里面已经拴了十几头牛。
大的小的。
黄的黑的。
牛们互相闻了闻鼻子。
有的哞了一声。
有的甩了甩尾巴。
钱万金把缰绳拴在木桩上。
系了个活扣。
他蹲下去。
摸了一下牛的脖子。
牛扭过头来。
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
“往后你吃公家的草了。”
牛听不懂。
眨了一下眼睛。
眼睫毛长长的。
湿漉漉的。
钱万金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转身走了。
走过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往桌上看了一眼。
赵德厚正低头写账。
笔在纸上沙沙响。
下一个是那个瘦高个。
牵着一头瘦牛。
牛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瘦高个报了价。
赵德厚看了一眼牛。
写了个数字。
瘦高个接过条子走了。
下一个是个婆姨。
手里攥着一张地契。
地契边角破了。
她用浆糊粘过。
粘歪了。
她递过去。
赵德厚接过来看了看。
“你家有几亩地。”
“三亩。”
“都在坡上。”
“都在坡上。”
赵德厚在账册上写了三行字。
撕了条子递过去。
“收好。”
婆姨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不识字。
但她把条子叠得方方正正。
揣进怀里。
又按了按胸口。
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散尽了。
赵德厚把最后一笔账写完。
搁下笔。
揉了揉手腕。
他把账册合上。
牛皮纸封面又厚了一层。
里面记着青石原一百多号人的地。
一百多号人的牛。
他站起来。
把桌子搬回祠堂里。
桌腿蹭在门槛上。
嘎吱一声。
他走到公棚那边看了一眼。
二十几头牛拴在棚里。
有的卧着。
有的站着。
有的在嚼稻草。
钱万金家那头壮牛站在最里面。
眼睛半闭着。
嘴角流出一线口水。
滴在稻草上。
赵德厚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天黑了。
公棚里的牛安静下来。
偶尔有一头哞一声。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传不了多远。
被晚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