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第一年年终。
祠堂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
桌腿底下垫了块砖头。
桌面不平。
算盘搁在桌上。
账册摊开。
赵德厚坐桌后面。
手里拿着毛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
林根生在一旁帮忙搬粮袋。
粮袋一袋一袋从粮仓里扛出来。
码在长桌旁边。
苞谷袋、高粱袋、麦子袋。
袋子上写着名字。
各家各户按工分来领粮。
工分多的排在前面。
工分少的排在后面。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人揣着手。
有人抱着娃娃。
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烟袋锅一明一灭。
赵德厚念名字。
“刘长贵。”
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全年工分三千六。分粮四百斤。”
林根生把粮袋递过去。
四袋。
每袋一百斤。
刘长贵扛起一袋。
又拎起一袋。
他婆姨在旁边接过去。
两人来回搬了两趟。
刘长贵走路时腰杆挺得直直的。
肩膀往后撑。
粮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但他不觉得重。
“王满仓。”
一个瘦高个站出来。
“全年工分两千八。分粮三百二十斤。”
三袋多。
最后一袋是散的。
林根生拿簸箕称了二十斤。
倒进瘦高个的口袋里。
瘦高个把袋口扎紧。
扛在肩上。
嘴角翘着。
“李老四。”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上来。
“全年工分一千五。分粮一百八十斤。”
两袋不到。
林根生把两袋粮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
一袋扛在肩上。
一袋夹在腋下。
走了。
拐杖没拄。
夹在另一只胳膊底下。
拿到多的满脸喜色。
扛着粮袋走路时步子都轻快。
有人把粮袋扛回家又跑回来。
站在院子里看别人领。
拿到少的站在外面没有进屋。
他们看着别人把粮袋扛走。
自己的名字还在后面。
粮袋一袋一袋少下去。
还没念到自己的名字。
有人蹲在院门口。
手里捏着一根麦秸。
折过来折过去。
有人靠着院墙。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嘴抿着。
有人小声说。
“明年多干点。”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干多了工分也不多。”
声音低低的。
被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盖过去了。
钱万金工分排名中游。
赵德厚念到他的名字。
“钱万金。”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
“全年工分两千二。分粮二百六十斤。”
两袋半。
林根生把粮袋递过去。
钱万金接过来。
扛在肩上。
一袋。
又拎起一袋。
那半袋是散的。
林根生拿簸箕称好了。
他接过来掂了掂。
不重。
他把粮袋放在一边没有急着走。
站在人群外面看赵德厚继续念名字。
他的眼睛盯着账册。
赵德厚念一个名字。
他在心里记一个数。
念一个工种。
他记一个分值。
“挖渠——全年工分八百。”
“看场——全年工分六百。”
“运粮——全年工分五百。”
“后勤——全年工分三百。”
数完了。
他把粮袋重新扛起来。
走了。
回到家他把粮袋放在灶房。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看见粮袋进来。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少。”
“二百六。”
“够吃不。”
“够。”
他把那半袋散粮解开。
抓了一把苞谷。
在手里捻了捻。
苞谷粒硬硬的。
干透了。
他把苞谷放回去。
坐在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拿起笔。
蘸了蘸墨。
开始写。
他婆姨从灶房里探出头。
“你在写啥。”
他说。
“记账。”
他把赵德厚报出来的工种和分值重新列了一张表。
“挖渠一天——8分。”
“看场一天——6分。”
“运粮一天——7分。”
“后勤一天——5分。”
写完了。
他搁下笔。
看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划。
挖渠最累。
工分最高。
但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看场最轻松。
坐在树荫底下看粮仓。
一天6分。
三天18分。
挖渠两天16分。
看场三天18分。
他用手指在“看场”那一行上敲了一下。
后勤最低。
一天5分。
一个月一百五十分。
跟挖渠差了一半。
他把纸折起来。
折成一个小方块。
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
站起来。
走到灶房。
他婆姨正在往锅里倒水。
“你写的啥。”
“没啥。算算账。”
他端起灶台上那碗粥。
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他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