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在祠堂墙上补写了一行字。
他一个人来的。
腋下夹着一张黄纸。
手里端着砚台。
砚台是旧的。
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墨汁在砚台里晃着。
黑亮亮的。
他在祠堂正墙前面站住。
墙上还贴着他三年前写的村规。
“共水共地共劳,各守本分。”
黄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翘起来。
字迹淡了一些。
但笔画还在。
他弯下腰。
把砚台搁在墙根下。
从怀里掏出毛笔。
笔是旧笔。
笔头秃了半边。
他蹲下去。
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一滴。
他等那滴墨不滴了。
站起来。
在“各守本分”下面写了八个字。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字不大。
但笔画有力。
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撇捺舒展。
跟三年前写村规时一个风格。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
看了看。
砚台里的墨汁晃了一下。
他把毛笔放进砚台里。
搁在墙根下。
转身走了。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赵德厚路过祠堂门口。
停下来。
往墙上看了一眼。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八个字。
墨迹还没干透。
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比平时看告示更长的时间。
嘴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锹把子杵在地上。
又看了两眼。
什么都没说。
走过去了。
脚步不快不慢。
锹头在肩上颤了两下。
第二天那行字还在墙上。
墨迹干透了。
颜色从深黑变成暗黑。
第三天还在。
纸被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又落回去。
赵德厚没有让人擦掉它。
钱万金路过祠堂门口的时候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刚从公社送信回来。
自行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文件。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往祠堂门口走。
走到门口。
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行字本身。
而是因为那行字还在墙上。
他停下来。
看了两秒钟。
比看工分榜的时间短得多。
眉头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转身走了。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
他跨上车座。
脚一蹬。
出了村口。
宋木匠在祠堂院里干活。
他把条凳倒放在地上。
四条腿朝天。
手里拿着墨斗。
墨斗是牛角做的。
磨得发亮。
墨线从墨斗里拉出来。
浸透了墨汁。
他把墨线绷在木板上。
眯着一只眼。
对准了。
手指一弹。
啪一声。
墨线打在木板上。
留了一道直直的黑印。
他直起腰。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字写得是端正。”
把墨斗搁在条凳上。
蹲下去。
继续弹下一条线。
墨线拉紧。
对准。
手指一弹。
啪。
又一道黑印。
直直的。
跟上一道平行。
院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墨线弹在木板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
白白的。
往天上飘。
林根生爹从祠堂门口路过。
他扛着锄头。
锄头上沾着干泥。
他看见那行字。
站住了。
念了一遍。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声音沙哑。
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
拄在地上。
又念了一遍。
这回念得更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念完了。
他把锄头重新扛在肩上。
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转回去继续走。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跟往常一样。
但那行字还在墙上。
黄纸黑字。
安安静静地待在“各守本分”下面。
被风吹得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