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到李秀娘男人面前说了。
话说得不算太难听。
没有用脏字。
但意思清楚。
“你婆姨不正经。”
那人站在地头上。
手里拄着锄头。
声音压得低低的。
“跟食堂那个长工——”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不需要说完。
李秀娘男人正蹲在地里拔草。
手指头掐住草根。
往上一拽。
草断了。
他把草扔到垄沟里。
继续拔下一棵。
那人站了一会儿。
见他没反应。
把锄头扛在肩上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全村都知道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李秀娘男人拔草的手停了。
手指头掐着一棵草。
没拽。
那人走远了。
他把那棵草拽出来。
草根带出一坨泥。
他把泥在鞋底上蹭掉。
继续拔下一棵。
他整天没有说话。
在地里没说话。
拔完草又去挑粪。
扁担压在肩膀上。
粪桶一前一后晃着。
粪水溅在裤腿上。
他没擦。
在路上没说话。
有人跟他打招呼。
“吃了没。”
他点一下头。
走过去。
头没回。
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端着碗排在队伍里。
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婆姨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
碗伸过去。
粥舀进碗里。
他端着碗走到角落里。
蹲下去。
三口两口喝完了。
碗搁在地上。
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
李秀娘已经把饭做好摆在桌上了。
一碗白菜炖粉条。
两个杂粮馍馍。
馍馍是刚蒸的。
还冒着热气。
她坐在炕沿上等他。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头绞着衣角。
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听见门响。
她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
他走到桌前坐下。
没有看她。
端起饭碗。
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白菜。
塞进嘴里。
嚼。
又夹了一筷子粉条。
嚼。
拿起杂粮馍馍。
掰了一块。
塞进嘴里。
嚼。
馍馍咽下去的时候。
喉结动了一下。
吃了四口。
他把碗搁在桌上。
碗底碰到桌面。
啪的一声。
瓷碗和木桌撞击的脆响。
在安静的夜里。
像一道鞭子。
桌上那碗白菜炖粉条还剩大半碗。
菜汤在碗里晃了一下。
稳住了。
他站起来。
转过身。
走了出去。
坐在门槛上。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烟。
划火柴。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点着烟。
吸了一口。
烟雾在脸前面飘了一阵。
散了。
他蹲在门槛上。
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睛看着院门外。
院门关着。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李秀娘站在屋里没有动。
她看着桌上那个碗。
碗沿上沾着他吃饭留下的油渍。
亮晶晶的。
馍馍掰了一半。
剩一半还在桌上。
她慢慢走过去。
伸手把碗翻过来。
碗口朝上。
筷子从桌上滚下来。
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
她把碗放进水盆里。
碗沉下去。
水花溅出来。
洒在灶台上。
她拿起洗碗布。
洗碗布碰到碗沿的时候。
她的手没有再抖。
擦了一圈。
又擦一圈。
碗洗干净了。
她把碗从水盆里捞出来。
倒扣在灶台上。
碗底朝上。
碗口朝下。
跟林根生爹扣碗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又把筷子捡起来。
用水冲了冲。
搁在碗旁边。
她站在灶台前。
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
低着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蒸汽升起来。
白蒙蒙的。
她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
院子里传来打火镰的声音。
当。
当。
当。
他又点了一锅烟。
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淡淡的。
她走到里屋。
把门帘放下来。
坐在炕沿上。
炕上睡着的孩子翻了个身。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把孩子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跟往常一样。
但今晚听着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