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根生守在炮楼墙洞外面。
天刚亮。
核查组的脚步声从村口传过来。
咚咚咚。
三个人。
黑布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
他站在炮楼底层门口。
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正往粮仓方向走。
公文包在手里晃着。
他转身走进炮楼旁边的柴火堆。
弯腰。
抱起一捆柴火。
柴火是湿的。
昨天从后山崖上砍回来的。
松枝。
还没晒干。
树皮上还带着潮气。
他把柴火放在炮楼墙根下。
摞成一小堆。
又从墙角拿起一把旧斧头。
斧头是修渠那年用的。
斧刃上崩了好几个小口子。
锈迹斑斑。
他把斧头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锈掉了。
露出一线白刃。
他蹲下来。
捡起一根松枝。
竖在地上。
松枝比胳膊粗。
树皮裂着口子。
口子里渗出松脂。
黏黏的。
他把斧头举起来。
落下去。
斧刃砍在松枝上。
当一声。
松枝弹了一下。
只砍进去半寸。
他把斧头拔出来。
又举起来。
又落下去。
还是只砍进去半寸。
湿柴不好劈。
纤维扯着斧刃。
每一下都弹回来。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三个干部服正从老槐树底下走过去。
步伐齐整。
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又举起斧头。
没落下去。
举在半空中。
手臂绷着。
斧柄攥得紧紧的。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核查人员从炮楼旁边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组长。
戴着眼镜。
夹着公文包。
后面跟着两个助手。
一个提着算盘。
一个夹着账册。
三个人从墙根下走过去。
离炮楼底层那面墙只有二十步。
林根生的斧头停在最高处。
停顿了不止一下。
时间长得像凝固了。
他的眼睛看着柴火。
余光里全是那三个干部服的影子。
黑黑的。
在土路上慢慢移动。
算盘珠子在布袋里轻轻碰着。
叮。
叮。
叮。
组长往炮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步。
看见了林根生蹲在柴火堆旁边。
斧头举在半空中。
一个劈柴的农民。
他没有多想。
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继续往粮仓方向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拐过粮仓的墙角。
不见了。
林根生的斧头落下去。
这一下劈得很重。
斧刃砍进松枝正中间。
湿柴从中间裂开。
啪一声。
崩出几块碎木头。
弹在地上。
滚了两圈。
停在墙根下。
他把斧头拔出来。
弯腰。
把碎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
扔进柴火堆里。
又捡起一根松枝。
竖在地上。
举起斧头。
落下去。
劈开。
再捡起一根。
再劈。
斧头一下一下落着。
当。
当。
当。
每一斧都比平时更用力。
柴火堆越来越高。
碎木头溅了一地。
松脂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顺着鬓角往下淌。
滴在地上。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继续劈。
村里有人路过。
是老刘头。
端着一碗粥。
边走边喝。
看见林根生在劈柴。
“根生,劈这么多柴干啥。”
“过冬。”
老刘头哦了一声。
端着粥碗走了。
又有人路过。
是食堂的婆姨。
挎着菜篮子。
“根生,这柴湿的,不好劈。”
“嗯。”
婆姨站了一会儿。
看着他劈了两斧。
走了。
没有人多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守什么。
那面墙。
墙根下那块横着的砖。
砖底下那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那本真账册。
核查组离粮仓越近。
他的斧头就举得越高。
每一斧都在替墙洞里的账本挡着。
核查组在粮仓里翻账册的时候。
他在外面劈完了最后一根松枝。
斧头落下去。
当。
松枝裂成两半。
崩出去的碎木头弹在墙根下。
落在离那块横砖不到两尺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那块砖。
砖还在。
横着压在墙洞外面。
跟别的砖不一样。
别的砖是竖着嵌在墙里的。
这块是横着压在上面的。
砖面上落了一层碎木头屑。
黄黄的。
他把斧头搁在柴火堆旁边。
蹲下去。
把散落的碎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
码成一堆。
碎木头堆了半人高。
松脂粘在他手指头上。
黏黏的。
他站起来。
往粮仓方向看了一眼。
粮仓的门开着。
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声音。
噼里啪啦。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
蹲回柴火堆旁边。
继续等。
太阳从头顶上挪到偏西了。
粮仓的门开了。
核查组三个人走出来。
组长夹着公文包。
助手提着算盘。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又路过炮楼墙根下。
林根生正举起斧头。
斧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核查组从二十步外走过去。
没有停留。
没有往炮楼底层看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远。
拐过村口。
听不见了。
林根生的斧头落下去。
劈开最后一根松枝。
他把斧头搁在柴火堆上。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炮楼的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
温温的。
他往粮仓方向走了几步。
赵德厚正从粮仓里出来。
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老槐树对视了一眼。
林根生点了点头。
赵德厚也点了点头。
林根生转身走回炮楼墙根下。
弯腰。
把劈好的柴火一捆一捆摞好。
靠在那面墙上。
墙根下那块横砖被柴火堆挡住了。
从外面看不见。
他把最后一捆柴火码上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走了。
斧头搁在柴火堆旁边。
斧刃上沾着松脂。
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