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第一个扛着铁锹下地了。
天没有全亮。
东边山头刚泛了一点青。
他推开院门。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是新磨的。
刃口泛着青光。
昨晚磨了大半夜。
磨石泼了三遍水。
磨到最后锹刃能刮下头发丝。
他婆姨在灶房里探出头。
“这么早。”
“地该挖了。”
他出了巷子。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过炮楼底下。
炮楼的尖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顶上的麻绳在风里轻轻晃。
他到了村东旱地。
比所有人都早。
地头空荡荡的。
只有几棵枯草在风里抖着。
他把外衣脱了。
搭在田埂上的一棵小树上。
小树是野枣树。
枝杈上还挂着一颗去年的干枣。
皱巴巴的。
在风里轻轻晃。
他光着膀子开始挖地。
铁锹扎进土里。
脚踩锹头。
往下压。
土块翻起来。
是湿的。
黑的。
带着一股泥腥味。
去年冬天雪水渗得深。
开春之后土还是潮的。
他一垄一垄往前推。
没有歇。
铁锹起起落落。
嚓。
嚓。
嚓。
脊背上的汗珠冒出来。
顺着腰线往下淌。
淌进裤腰里。
裤子湿了一圈。
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背上。
肩膀上的肌肉一紧一松。
铁锹扬起来的土在空中散开。
又落下去。
阳光下浮着一层细尘。
他挖了两垄地才吃早饭。
他婆姨把饭送到地头的时候。
他已经汗透了。
脊背上的汗珠密密麻麻。
一层叠一层。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褂子搭在枣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婆姨挎着篮子。
篮子里搁着两个杂粮馍馍。
一碗稀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她站在地头。
看着他那两垄新翻的地。
黑油油的。
整整齐齐。
从地这头排到地那头。
“挖了不少。”
钱万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走过来。
接过馍馍。
三口两口吃完。
腮帮子鼓着。
嚼得急。
碎屑从嘴角往下掉。
他端起粥碗。
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把碗搁在田埂上。
弯腰从水罐里倒了一碗水。
又灌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淌。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站起来。
重新走到铁锹旁边。
他婆姨站在地头。
看他又开始挖了才问。
“你这两天咋这么勤快。”
钱万金没有回头。
铁锹扎进土里。
脚踩锹头。
往下压。
土块翻起来。
“地该挖了。”
铁锹扎进土里的声音把他的回答盖过去大半。
嚓。
嚓。
嚓。
他婆姨没有再问。
把空碗收进篮子里。
把粥碗也收进去。
拿盖布盖好。
挎着篮子走了。
走出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他弯腰挖地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比以前矮了一些。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瘦了。
脊背上的汗还在往下淌。
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动。
铁锹扬起来的土在空中散开。
落在他脚边。
又散开。
她转身走远了。
脚步声在田埂上噗噗响。
越来越远。
钱万金继续挖。
铁锹一下一下落着。
嚓。
嚓。
嚓。
太阳从头顶上慢慢往西挪。
他的影子也跟着慢慢挪。
从东往西。
从短变长。
垄沟在他身后越拉越长。
新翻的土在他脚后排成一行。
黑油油的。
整整齐齐。
他直起腰。
回头看了一眼挖过的地。
两垄半了。
又把铁锹扎进土里。
继续往前推。
那天上午他挖了三垄地。
比昨天多了一垄。
比前天多了一垄半。
收工的时候他扛着铁锹往回走。
路过赵德厚家的地头。
赵德厚正蹲在田埂上系鞋带。
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三垄。”
“三垄。”
钱万金没停。
扛着铁锹走过去了。
赵德厚看着他走远。
把鞋带系好。
站起来。
继续翻自己的地。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