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根生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漂亮话。
修渠那年。
他铲下第一锹土。
赵德厚说“开山”。
他把锹往地上一插。
左脚踩住锹头。
右脚踏后一步。
身子往下一沉。
锹头扎进干土里。
噗一声。
那锹土翻起来的时候。
他的手没有抖。
握锹把子握得稳稳的。
指节发白。
但锹没歪。
藏粮那几天。
他跟着赵德厚搬了半夜麻袋。
从炮楼底层把去年存下的老粮一袋一袋拖出来。
麻袋蹭在砖面上。
沙沙响。
他两只手拽住袋角。
往后拖。
后背顶在墙上借力。
汗从额头淌下来。
滴在麻袋上。
他一声不吭。
拖了六袋。
又帮着把新粮老粮掺在一起。
拿木锨翻搅。
翻匀了。
装进新麻袋。
赵德厚过秤。
他扎口。
麻绳绕两道。
勒紧。
打了个死结。
核查组来的那天。
他在炮楼外劈柴。
斧头举在半空中。
三个干部服的影子从二十步外走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敢落。
斧头在风里微微颤着。
不是怕。
是绷得太紧了。
等脚步声远了。
斧头才落下去。
当一声。
湿柴从中间裂开。
碎木头崩了一地。
他劈了一上午。
炮楼墙根下堆了半人高的柴火。
那块横砖被柴火堆挡住了。
从外面看不见。
清淤时他蹲在渠底。
用短柄铁锹铲泥。
渠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
脚底下的淤泥又黏又厚。
他蹲着往前挪。
一锹一锹铲。
泥浆溅了满脸。
头发上挂着泥点。
耳朵里也灌了泥。
他没停。
从早铲到晚。
出来的时候满脸泥浆。
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婆姨端水给他洗脸。
“你这一辈子闷葫芦。”
他蹲在地上。
两手撑在膝盖上。
脸上的泥水往下滴。
“闷葫芦也有闷葫芦的用处。”
他婆姨把水瓢搁在地上。
“你有啥用处。话都不会说。”
他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泥浆抹匀了。
“会用锹就行。”
赵德厚复职那天。
林根生路过他家门口。
傍晚。
天快黑了。
巷子里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饭。
他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
锹头上沾着湿泥。
走到赵德厚家门口。
他停住了。
院门半掩着。
赵德厚坐在院里。
背靠着枣树。
手里端着一碗粥。
没喝。
就那么端着。
看着墙根底下的锄头。
林根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赵德厚没看见他。
他也没出声。
看了一阵。
转过身。
走了。
脚步不轻不重。
鞋底踩在土路上。
噗噗响。
他不知道怎么说“高兴”。
这两个字他嘴里吐不出来。
他只知道。
修渠的时候该站在哪儿。
藏粮的时候该站在哪儿。
守墙洞的时候该站在哪儿。
清淤的时候该站在哪儿。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就够了。
他婆姨等他回家吃饭。
他坐在桌前。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德厚复职了。”
他婆姨说。
“听说了。你见了没。”
“没进去。”
“咋不进去说句话。”
“没啥说的。”
他婆姨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他低头喝粥。
碗底沉着几粒碎苞谷。
他把碗搁在桌上。
伸出两只手。
就着油灯的光看。
手背上全是裂口。
冬天冻的。
夏天磨的。
指甲缝里嵌着泥。
洗不干净。
指节粗大。
掌心全是茧。
他翻了个面。
手背朝上。
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想起那天在炮楼外劈柴。
斧头举在半空。
手在抖。
他想不起那天心里在想啥。
只记得斧头落下去的时候。
虎口震得发麻。
但没松手。
他又想起清淤那天。
短柄铁锹在手里握着。
锹把子被泥水泡软了。
握上去滑腻腻的。
他拿布条缠了两圈。
继续铲。
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都磨红了。
火辣辣地疼。
他婆姨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累”。
他婆姨说“你手都磨成这样了”。
他说“手就是干活的”。
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
灯火苗矮下去。
他吹了灯。
躺在炕上。
两只手搁在胸口。
手背上还能感觉到白天锹把子磨出来的热度。
他闭上眼。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那渠是他挖出来的。
他铲了第一锹土。
他搬过石头。
他堵过塌方。
他清过淤泥。
他巡过渠。
他没说过一句漂亮话。
但他的每一根手指头都记得那条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