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正月),晨。洛陽,太極殿。
司馬倫坐在御座上。袞冕的旒珠垂在眼前,十二串白玉珠,每串十二顆。他微微低頭,珠串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朝臣跪在丹陛下。前排的幾個人膝蓋壓著金磚的縫,帽子歪了,沒人敢扶。
「朕,趙王倫。」
他的聲音從旒珠後面傳出來,隔了一層珠簾,有點悶。
「建始元年。大赦天下。」
朝臣叩首。額頭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像下雨打瓦。
孫秀從班中出來,跪在丹陛下。
「封孫秀為中書監。」
「臣領旨。」
「封張林為衛將軍。」
「臣領旨。」
「封孫弼為侍中。」
「臣領旨。」
一個接一個,封了幾十個人。有人的名字念出來,朝班裡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司馬倫唸到最後一個,停了停。
「其餘百官,各安其位。」
朝臣齊聲應:「謝陛下。」
司馬倫往後靠了靠。御座的靠背是硬木的,蒙了一層錦緞,緞子底下沒墊軟東西,硌背。他想起以前坐過的椅子,趙王府裡那張胡床,鋪了三層褥子。
他直了直腰。
散朝之後,孫秀留下來。
「陛下,偏殿那位,該遷了。」
「遷哪?」
「金墉城。」
「遷。」
司馬衷被宦者領著往宮門走。他手裡沒抱枕頭,枕頭落在偏殿的榻上了。走到半路,他想起來。
「枕頭。」
宦者停步。
「陛下,回頭再取。」
「現在取。」
宦者讓人回去拿。枕頭拿來了,糠從一個破口裡漏出來,沿路掉了幾粒。司馬衷把枕頭夾在胳肢窩裡,繼續走。
經過太極殿。殿門開著,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很響。他停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
司馬倫坐在御座上。他看見了司馬衷。隔著殿門,隔著丹陛,隔著十幾排空椅子。
司馬倫沒動。
司馬衷也沒動。他胳肢窩裡夾著枕頭,枕頭布上的地圖印子在陽光底下看得清楚。
宦者小聲說:「陛下,走吧。」
司馬衷把目光從殿裡收回來。
「趙王坐在那兒。」
「對。」
「他坐得穩嗎?」
宦者沒敢答。
「那椅子,靠背硬。」司馬衷說,「我坐過。」
他走了。枕頭掉了一粒糠在地上,他沒撿。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拿一塊磨石蹭刀。營帳裡有人在說話,順著風飄出來。
「趙王登基了。」
「登基?」
「對。當了皇帝。」
「晉室完了。」
「早完了。司馬家的天下,司馬家的人自己都坐不穩,換個人坐有什麼稀奇。」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看不清眉眼。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趙王當了皇帝,咱們這邊怎麼辦?」
「怎麼辦?該行軍行軍。」
「不是。我是說,咱們打誰?」
「不知道。」
「那你打仗,圖什麼?」
陳石想了一下。
「圖活著。」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從「陳」到「石」。他揣回去。
「路還長,走吧。」
洛陽,太極殿,夜。
司馬倫獨自坐在殿裡。旒珠摘了,袞冕脫了,換了常服。御座前後左右點了六盞燈,把座上的錦墊照得發亮。
他伸手摸扶手。銅頭是涼的,綠鏽沾在掌心裡。他沒擦。
「司馬炎。」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五年。臨死那天,你也在這把椅子上。」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綠的。
「你坐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這把椅子上換成你弟弟吧。」
他笑了一聲。短促,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孫秀從殿外進來。
「陛下。」
「說。」
「張林問,禁軍將領,要不要再換一批?」
「換。換成自己的人。」
「是。」
「還有,司馬衷那邊,看緊些。金墉城的門,夜裡鎖死。」
「鎖了。」
「鎖幾道?」
「三道。門閂兩道,外面加一把銅鎖。」
司馬倫點了點頭。
「還有事嗎?」
孫秀停了一下。
「陛下,齊王在許昌,這幾天上表,問安。」
「問安?」
「對。表上說,賀陛下登基。」
司馬倫沉默了一會兒。
「他表上寫了幾個字?」
「六個。『臣冏賀陛下登基』。」
「六個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對。」
司馬倫拿起案上的酒爵。爵裡有酒,他飲了一口。
「他要是真賀,該多寫幾個字。寫『臣冏誠惶誠恐』,寫『臣冏叩首』。寫六個字,是給自己留著筆墨。」
「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在等。等別人先動。」
孫秀沒接話。
「還有誰上表了?」
「成都王在鄴城,上了表。河間王在關中,沒上。」
「成都王表上寫了什麼?」
「寫了十二個字。『臣穎賀陛下登基,願陛下萬歲』。」
「萬歲。這個比齊王多寫了六個字。」
「是。」
「多寫的六個字,是給齊王看的。」
司馬倫把酒爵放下。
「孫秀,你去,給齊王回一道詔。就說,朕知道了。」
「就這?」
「就這。」
孫秀退出去。司馬倫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留四盞。殿裡暗了一半。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掌心貼著銅頭。
「司馬炎,你看好了。你兒子坐不穩的椅子,你弟弟坐上了。」
他停了一下。
「坐多久,不知道。但坐上去了。」
殿外有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燈火晃了一下。司馬倫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
他把手收回來。銅鏽還在掌心裡,綠的,細細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