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0 章: Chapter 196陳石軍牌

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關中,雍州。

隊伍在官道上走。前面是騎兵,中間是步卒,後面拖著輜重車。車輪陷進車轍裡,趕車的兵甩鞭子,牛不緊不慢地邁步。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

路邊的田荒了。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一個老人抱著膝蓋坐著,頭埋在胳膊裡,不動。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蹲在田埂上,頭還埋在胳膊裡。

營地紮在一片坡地上。帳篷搭得歪,火堆點了三處。有人蹲在火邊煮粟米,鍋是破的,鍋底墊著石頭。

陳石把馬拴在樁上,進了帳。帳裡鋪著草,草上攤著包袱。他在草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軍牌。

軍牌是木頭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陳石」,背面刻著「雍州軍戶」。木頭邊緣磨圓了,摸上去滑。

他把軍牌舉到眼前,翻過來看。

上面有裂痕。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裂痕不寬,但深,指甲能卡進去。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擰乾了,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

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軍牌。牌上「陳石」二字已經模糊了,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

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

「這牌,會不會傳給我兒子?」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我沒兒子。」

他笑了一聲。很短。

溫常子從外面進來。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從火堆邊打的,稀,米粒沉在碗底。

「陳叔,粥好了。」

陳石接過碗。喝了一口。

「你爹把你交給我,是讓你活著。」

「我知道。」

「活著,比什麼都強。」

溫常子蹲在火堆邊,端著自己的碗。他喝了一口,燙了舌頭,嘶了一聲。

「陳叔,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哪樣?」

「蹲在路邊,沒人管。」

陳石沒答。他把碗裡的粥喝完,遞回去。

「你爹在溫縣,還沒到這一步。」

「那到了呢?」

「到了再說。」

第二天,隊伍繼續走。路邊的難民比昨天多。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隊伍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走吧。」陳石說。

溫常子把頭轉回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車軲轆朝天,車上的糧袋破了,穀子灑了一地。幾個人在撿穀子,一粒一粒撿,撿起來塞進嘴裡。

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繞開地上的穀子。

「陳叔。」

「嗯。」

「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陳石沒答。

「會不會?」

「不知道。」

溫常子沒再問。

夜裡紮營。帳篷搭在坡地上,火堆點了三處。陳石坐在帳口,從懷裡摸出軍牌。

他看了很久。

裂痕從「陳」到「石」。他把軍牌翻過來,背面「雍州軍戶」四個字,也模糊了。

他把軍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木牌硌著肋骨,涼的。

溫常子從帳裡探出頭。

「陳叔,你不睡?」

「睡。」

他躺下去。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

「這牌,傳了三代。」

他念出聲。

「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我沒兒子,傳給誰?」

他把手抽出來。

「傳給誰都行。傳下去就行。」

他閉上眼。軍牌貼著胸口,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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