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年(泰始九年二月)。洛陽。山濤府。
晨。
書房。窗紙泛白。日光從窗縫滲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三支。一支新。兩支舊。
山濤坐案前。白髮。青袍。腰間無飾。面前鋪著一卷空疏。紙是新的。邊角齊整。
他提筆。蘸墨。寫。
「臣濤言:州郡兵不可罷。」
寫到這裡。停筆。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窗外。院中竹林。竹葉在風中響。沙。沙。
家僕推門進來。端一壺茶。放在案角。沒說話。退下。門合上。
山濤提筆。繼續寫。
「州郡無兵。如人無骨。」
寫到「骨」字。筆尖頓住。用力。筆桿發出一聲細響。啪。斷了。筆頭落在紙上。墨濺。黑點散。
山濤看斷筆。看了一息。放下筆桿。從筆架上取另一支。蘸墨。筆尖落在「骨」字旁。補完最後一筆。墨濃。補痕明顯。
繼續寫。
「請罷諸王兵。以固中央。」
寫完。擱筆。從頭看了一遍。讀得很慢。手指順著字行移動。一行。一行。讀完。又從頭讀。讀到「如人無骨」。停住。手指按在那四個字上。墨跡凸。硬。
他看了很久。
門被推開。
張華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看見案上疏稿。拿起來讀。讀完。放下。
「臣源。此疏一上。陛下必怒。」
山濤說。
「我知道。」
張華說。
「知道還上?」
山濤說。
「不上。我睡不著。」
張華沉默。手指在疏稿邊緣摩挲。紙邊毛了。他看了很久。
「我與你同署。」
山濤看他。
「你前番諫太子。已經得罪賈充。此番再署。賈充必恨你。」
張華說。
「恨就恨。」
他拿起筆。蘸墨。在疏稿末尾寫下「臣華附議」四字。筆畫穩。墨濃。
山濤沉默。沒阻止。
門又響。
衛瓘來。白髮。青袍。腰間無飾。進門。看見張華在寫。又看見案上斷筆。走過來。拿起疏稿讀。讀完。看山濤。又看張華。
「你們都寫了。」
山濤說。
「寫了。」
衛瓘拿起筆。蘸墨。在疏稿末尾寫下「臣瓘附議」四字。三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山濤拿起疏稿。走到燭臺前。燭火正旺。焰頭黃。舔著燭芯。
張華問。
「你做什麼?」
山濤說。
「燒了。」
張華說。
「為何?」
山濤說。
「上了也沒用。陛下已決。」
他把疏稿湊近燭焰。紙邊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灰燼飄落。一片。兩片。落在案上。黑。薄。
衛瓘看著。沒阻止。張華也看著。
山濤把最後一截燒盡的紙丟在燭臺旁。灰燼還在飄。
衛瓘說。
「我前番諫太子。留中。你此番諫罷兵。燒了。我們這些人。還能做什麼?」
山濤說。
「做能做的。」
衛瓘問。
「什麼能做的?」
山濤沒答。目光落在案上灰燼。灰燼已涼。黑。碎。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一層黑。他沒擦。
夜。
山濤獨坐。
案上灰燼已掃。用布抹過。還留著黑痕。布抹不去。他沒再抹。案角放著斷筆。筆頭落在紙上時濺的墨點。乾了。黑。密。
窗外。院中竹林。竹葉沙沙。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斷筆上。斷口白。木質。茬口不齊。
他想起年輕時。與嵇康、阮籍游於竹林。那時竹葉也這樣響。沙。沙。嵇康打鐵。錘聲。叮。叮。阮籍長嘯。聲音穿林。鳥驚飛。那時以為天下可治。
現在。嵇康死了。阮籍死了。竹林還在。竹葉還在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著竹林。竹影投在地上。密。亂。風來。竹葉翻。白。又翻回來。黑。
他伸手。推開窗。夜風灌入。吹動案上灰燼。灰燼飄起。一片。兩片。落在斷筆旁。
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黑暗中。他閉上眼。
耳邊。竹葉聲還在。沙。沙。不停。像有人在林間走。一步。一步。聽不清是誰。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
竹葉聲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