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年（咸寧元年正月）。洛陽。太極殿。
朝會。先議儀制。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開口。
「諸王已封。當就國。」
殿中靜了一瞬。漏刻水滴。又一滴。
司馬亮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臣願就國。」
司馬倫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臣願就國。」
司馬瑋出列。年少。緋袍。腰間金印。遲疑了一下。笏板舉起。比別人慢了半拍。
「臣願就國。」
司馬炎點頭。
「准。」
賈充站在班中。緋袍。腰間金印。低頭。沒說話。笏板握緊。
張華站在班中。青袍。腰間銅印。看著。沒說話。
衛瓘站在班中。白髮。青袍。腰間無飾。嘴唇動了一下。沒出列。
司馬炎站起來。
「武庫授兵。諸王就國。」
他走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武庫。晨。
三重大門。鐵皮包裹。門上銅環。武庫令持鑰匙。鑰匙銅製。長半尺。
第一重門。鎖簧轉動。門軸沉沉作響。
第二重門。鎖簧轉動。門軸更沉。
第三重門。鎖簧轉動。門軸聲像石磨碾過。
門開。冷氣從庫中湧出。鐵鏽味。桐油味。
司馬亮、司馬倫、司馬瑋等諸王魚貫而入。兵器架排列。戈。矛。戟。槊。刀。劍。弓。弩。甲冑掛在木架上。鐵甲。皮甲。鱗甲。泛冷光。
火把插在牆上。火光晃。刀刃反光。一點。一點。
武庫令捧出兵符冊。木板夾。布面。線裝。
「汝南王司馬亮。」
司馬亮上前。接兵符。銅製。虎形。入手沉。
「趙王司馬倫。」
司馬倫上前。接兵符。掂了掂。對司馬亮笑。
「汝南王。此去許昌。好自為之。」
司馬亮沒接話。把兵符揣進袖中。銅虎貼著手臂。涼。
「楚王司馬瑋。」
司馬瑋上前。接兵符。翻看。背面刻「楚」字。刀口利。他塞進袖中。動作大。袖口甩了一下。
諸王出庫。三重門依次關閉。門軸沉響。鐵皮合攏。門縫裡最後一縷光被夾斷。
洛陽宮牆。午後。
司馬炎登牆。常服。帛巾束髮。腰間無飾。牆高。磚色青灰。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牆頭風大。吹動衣袖。
諸王車馬出城。司馬亮往南。旗幟前導。車馬。甲士。塵土揚。黃。司馬倫往北。旗幟前導。車馬。甲士。塵土揚。黃。司馬瑋往東。旗幟前導。車馬。甲士。塵土揚。黃。
三路。分道。越走越遠。車馬漸小。旗幟漸小。塵土漸落。
司馬炎站在牆頭。看了一會兒。風吹過。宮旗獵獵。
他忽然想。這些人走了。洛陽就空了。
衛瓘在牆下等。白髮。青袍。腰間無飾。司馬炎下牆。衛瓘行禮。躬身。
司馬炎說。
「衛公。有話就說。」
衛瓘說。
「陛下。諸王就國。洛陽空虛。」
司馬炎說。
「宗室在外。為屏。」
衛瓘說。
「屏在外。心在內。心空。屏再厚。也無用。」
司馬炎沒接話。走了。靴底踩在宮道上。一步。一步。遠了。
衛瓘站在原地。看司馬炎的背影。白髮被風吹亂。他沒整理。抬腳。走了。步子沉。靴底拖過宮道。
張華站在宮道旁。青袍。腰間銅印。看衛瓘走過來。
衛瓘停步。看張華。
「你聽見了？」
張華說。
「聽見了。」
衛瓘說。
「他沒聽。」
張華沒接話。兩人沉默。風從宮門灌入。吹動旗角。旗角翻捲。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奏章。沒看。手放在膝上。
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諸王到哪了？」
宦者躬身。
「汝南王已過轘轅。趙王已過黃河。楚王已過汝水。」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司馬亮。想起司馬倫。想起司馬瑋。三張臉。在眼前。又散了。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耳邊。宮外有馬蹄聲。漸遠。篤。篤。篤。一聲。又一聲。最後。聽不見了。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
諸王就國，至咸寧三年七月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