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Chapter 63軍牌鏽

286年(太康七年正月)。襄陽。軍營。

晨。

天未亮透,營中號角就響了,沉而長的一聲,從營門方向傳過來,壓過帳篷頂上的風。陳石從草鋪上坐起,動作快,披上褐衣,腰間繫帶,帶上掛著那塊軍牌。他掀開帳簾走出去,外面霜氣重,地面硬,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操場上,軍吏已經站在土台上了,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敲著台邊的木欄,篤,篤,篤。士兵從各帳中出來,三三兩兩,揉著眼,縮著脖子,在寒風裡排成隊列。陳石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腳下凍土硌人,他沒動。

操練開始。軍吏喊號,隊伍向前跑,繞著操場跑了三圈。陳石跟著跑,呼出的白氣從嘴邊散開,很快被風吹散。跑完,歸隊,操練刀盾。刀是木刀,盾是藤牌,對練時碰撞,砰砰響。陳石和對面的人打了幾個回合,額上出了汗,風一吹,涼。

操練結束,陳石回到帳中。帳篷氈布厚,光線暗,同伍的人陸續進來,有人擦兵器,有人倒下補覺。陳石坐在鋪上,從懷裡摸出軍牌。

牌是木製的,幾年前從縣衙領來時,木色淺白,紋理清楚。現在顏色深了,發暗,邊緣被手汗和衣料磨得圓滑,握在手裡沒有一點毛刺。牌面刻著「陳石」二字,筆畫原先還算清楚,如今被磨得淺了,凹痕裡填著灰黑的垢。

他從鋪下摸出一塊舊布,沾了點水,擦牌面。布在木面上來回蹭,垢被擦掉一層,露出底下淺一點的木色,但「陳」字的豎鉤已經模糊,「石」字的橫撇也剩半截。他擦完,把牌放在膝上,帳篷頂上漏下一道月光,正好照在牌面上,那兩個字在光裡看不真切。

旁邊的王二從鋪上翻了個身,朝他看過來。王二比陳石小兩歲,臉黑,眼睛亮,也是溫縣人,兩人一起被徵調,一起在襄陽待了這些年。

「又在擦你那塊牌。」

陳石說。

「閒著。」

王二坐起來,從腰間解下自己的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擦不擦都一樣。再過幾年,誰認得上面寫的什麼。」

陳石沒接話,把牌翻過來,背面光滑,什麼都沒有。他想起父親那塊舊牌,背面有一道裂,從上到下,細長。他小時候從床底木匣裡拿出來摸過,指尖順著裂縫滑下去,有輕微的硌手感。那塊牌上的「陳安」二字,刻得深,經過幾十年,還在。

王二穿上鞋,走到帳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聽說並州匈奴那邊不安分。我前幾日聽軍吏說,朝廷要往北邊調人。」

陳石說。

「調就調。」

王二說。

「你不怕?」

陳石說。

「軍戶就是打的命。怕也沒用。」

王二沉默了一會兒,拿起帳中的水囊喝了兩口,放回去。

「你娘還給你寫信嗎?」

陳石說。

「寫。」

他從鋪下摸出一封信,信紙粗糙,折了四折,邊角磨得起了毛。他展開,紙上字不多,是隔壁鄰人代筆的,寫著家中無事,棗樹還活著,去年結了幾個棗。最後一行寫著「兒勿念」。陳石看了兩遍,折好,塞回鋪下。

王二說。

「我娘不識字,找人寫過一次,寫完她自己哭了一場,就再沒寫過。」

陳石沒接話。

傍晚,軍吏到帳中來,手裡拿著一卷名冊,站在帳口點名。點到陳石,陳石應聲,軍吏在名冊上畫了一道。走到王二面前,也點,也畫。畫完,軍吏合上名冊,看了一眼帳中的人。

「襄陽這邊,這幾年還算太平。你們是軍戶,待著就是了。真要打起來,自然有人來調。」

說完,走了。帳中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

夜裡,營中安靜下來,遠處漢水方向有水聲隱隱傳來,沉穩,一夜不停。帳篷裡其他人睡了,呼吸聲一長一短,混在一起。陳石躺在鋪上,沒睡著。他從腰間摸出軍牌,放在手心裡,月光從帳頂破洞處漏入,照在牌上。

「陳石」二字,在月光裡模糊了。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看不清「陳」字的豎鉤,也看不清「石」字的橫撇。這塊牌跟了他八年,從溫縣到襄陽,從少年到現在。再過十年,這兩個字大概就沒了。

他忽然想,這牌,會不會傳給他的兒子?

念頭一起,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嘴角動了動,很輕,沒出聲。他沒有兒子。他沒娶妻。這些年在營中,日子過得簡單,除了操練就是待命,攢下的幾個錢托人帶回家,剩下的什麼都沒有。

他把牌放回腰間,牌貼著肚腹,木頭被體溫焐熱了,不再冰涼。他翻了個身,面朝帳壁。帳壁氈布上有一道舊縫,線腳粗,是他自己縫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縫,指腹上沾了一點氈毛。

帳外,巡夜的兵士走過,腳步聲篤篤響,踩在凍土上,一步一步,遠了。

陳石閉上眼。耳邊,漢水聲還在,沉,穩。他不知道這水還要流多少年,也不知道自己還要穿著這身褐衣在軍中待多少年。軍牌在腰間,溫熱,貼著皮肉。

黑暗中,那兩個模糊的字還在眼前。他沒睜眼去看,也沒再去想。他只是躺著,聽水聲,聽風聲,聽帳中別人的呼吸。

遠處,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

点击段落,为你喜欢的部分喝彩。

你有什么感想?

登录后喝彩

这一章怎么样?

登录 同时撰写一篇书评。

评论

还没有评论,来第一个吧。

第63章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