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四月)。洛陽。含章殿。
夜。
含章殿裡藥味濃得散不開,混著燈油燒久了的那股焦氣。簾幕垂著,四角銅鉤銹了兩處,鉤頭鬆,簾角耷拉下來,露出一線縫。風從縫裡鑽進來,簾幕一鼓一鼓,影子在牆上晃。
司馬炎躺在御榻上。錦被蓋到胸口,被面明黃,龍紋壓得皺成一團。他臉色灰白,嘴唇發白起皮,鬍鬚散亂貼在脖頸上,一根一根黏著汗。呼吸粗重,吸進去帶著濁音,吐出來短,一起一伏都費力。
楊芷坐在榻邊矮几旁,素色常服,鬢髮整齊,鳳冠未戴。她手裡攥著一塊帕子,帕子揉得皺,指節發白。隔一會兒,她抬手替司馬炎擦嘴角,布碰到乾裂處,司馬炎眉頭皺一下,沒出聲。
殿外有風,吹過廊下銅鈴,響了一聲,沉,短。
司馬炎忽然睜眼。目光混沌,轉了一圈才聚焦,落在楊芷臉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斷續。
「召……汝南王亮、楊駿。」
楊芷手停了一下,帕子攥緊。她回頭看宦者。宦者躬身,快步出去,靴底踩在殿磚上,篤篤響,遠了。
楊芷低頭,沒說話。燭火跳了一下,焰頭歪,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汝南王司馬亮先到。緋袍,腰間金印,步子穩。進殿,行禮,跪,叩首。楊駿隨後到。緋袍,腰間金印,步子比司馬亮慢半拍,進殿時目光在御榻上掃了一下,又收回。行禮,跪,叩首。
司馬炎抬手指了指枕下。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節凸出,微微發抖。
楊駿搶先一步。他起身,走到榻前,彎腰,從枕下抽出一卷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他展開看了一眼。手微微一顿。極快。隨即合上。
司馬炎嘴唇動了動,聲音太輕,沒人聽清。
楊駿把詔書握在手裡,躬身。
「陛下放心,臣在。」
司馬炎看著他。目光混沌,卻像要穿透什麼。他看了兩息。眼睛慢慢閉上。
胸口起伏了兩下。慢下來。停了。
楊芷哭出聲來。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低,斷續。帕子從手中落下,掉在榻沿,又滑到地上。
司馬亮跪在原地,額頭碰地,沒起來。楊駿站著,手裡握著詔書,目光落在司馬炎臉上,看了一息,收回。
偏殿。
楊駿出殿後,腳步快。走到偏殿,推門進去。偏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暈不大,照著案面。案上攤著筆硯,墨已磨好。
他召來中書監。中書監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行禮,躬身。看見楊駿手裡的詔書,又看楊駿的臉。
楊駿把詔書攤開,放在案上。指著一行字。
「改。」
中書監湊近看。手指按在紙面上,讀了一遍。抬頭。
「楊公,這是陛下……」
楊駿打斷他。
「陛下已經不能說話了。」
他拿起筆,蘸墨。筆尖落在詔書上。親自改了一行。墨跡濃,筆畫重。改完,他看了一遍。把詔書遞給中書監。
「重新抄。抄完送到太極殿。」
中書監接過詔書,手微微發抖。他低頭,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偏殿。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楊駿獨坐。案上燈火穩,焰頭黃。他伸手,把案上筆硯推開。硯中墨汁晃了一下。他看著那行被改過的字。墨跡濃,蓋住了原來的筆畫。他看了很久。吹滅燈。
太極殿。
晨。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司馬衷被宦者扶上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伸手替他正了正。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忽然問。
「父皇呢?」
沒人回答。宦者低頭。群臣低頭。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楊駿站在殿中,手持詔書。緋袍,腰間金印。他展開詔書,宣讀。
「陛下遺詔,以楊駿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群臣跪聽,額頭碰地。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
張華站在後排。青袍,腰間銅印。額頭碰地時,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楊駿。又低下。衛瓘站在他旁邊。白髮,青袍,腰間無飾。嘴唇抿成一條線,指節按在笏板上,發白。
楊駿讀完詔書。合上。目光掃過殿中。沒有一個人抬頭。
東宮。
賈南風站在廊下。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擱在腹前。她看著宮牆方向。牆那邊傳來鐘聲,沉,一下,又一下。從含章殿方向來。
董猛快步走來。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走到賈南風面前,躬身。
「楊駿輔政,都督中外諸軍。」
賈南風沒說話。目光還落在宮牆上。鐘聲還在響。她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只動了一邊。像刀片劃過瓷面。
董猛低頭。不敢看她。
夜風吹動她的裙角。裙角掃過廊磚,窸窣一片。鐘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