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年(泰始二年三月)。洛陽。後宮。
側殿。夜。
殿中陳設新。几案。銅燈。屏風。屏風上繡百鳥。鳳凰居中。百鳥朝拱。
案上擺著明日冊后要用的禕衣。深青。領口繡翟紋。十二等。禕衣旁。鳳冠一頂。冠上珠翠。金絲纏繞。九龍四鳳。珠滴垂下。
楊艷坐在鏡前。銅鏡。鏡面磨得光。映出她的臉。鬢髮披散。侍女在身後替她梳頭。木梳從髮根梳到髮梢。一下。又一下。
楊艷看鏡中自己。看了一會兒。
問。
「東宮那邊,今日誰在?」
侍女手中梳子停了半息。繼續梳。
「賈妃在東宮。」
楊艷沉默。目光從鏡中移開。落在案上鳳冠。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鳳冠上。珠翠泛冷光。一點。一點。
侍女梳完頭。退後一步。
「皇后。明日冊禮,早些歇息。」
楊艷沒動。手放在案上。指尖碰了碰鳳冠邊緣。金絲冰涼。珠滴晃了一下。碰在一起。細響。
次日。太極殿。
冊后禮。
殿中香煙繚繞。銅爐。三座。香煙從爐蓋孔中升出。一縷。一縷。盤旋而上。
禮官唱詞。聲音拖得長。在殿中迴盪。
楊艷著禕衣。戴鳳冠。鳳冠壓在頭上。重。比想像中重。她跪。膝蓋碰在蒲團上。額頭碰地。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看她。
楊艷抬頭。目光與司馬炎一碰。司馬炎沒動。目光平。楊艷又低下去。
宦者捧上冊寶。金冊。玉寶。楊艷雙手接。入手沉。金冊冰涼。玉寶溫潤。
禮官再唱。楊艷再拜。三拜。起身。
殿中群臣跪賀。聲震殿宇。
「皇后千歲。」
楊艷站著。鳳冠壓著頭頂。頸項發酸。她沒動。目光落在殿門外。殿門大開。日光湧入。白晃晃一片。
禮畢。楊艷回後宮。鳳冠卸下。放在案上。頭皮鬆了一層。她伸手按了按後頸。酸。
侍女端上茶。楊艷接過。沒喝。捧在手中。盞壁溫熱。
殿外。楊駿以皇后叔父入宮謝恩。
楊駿穿緋袍。腰間金印。步子穩。走到殿階下。遇見賈充。
賈充剛從便殿出來。緋袍。腰間金印。步子慢。
兩人對揖。同時拱手。同時直腰。
楊駿說。
「賈公。同喜。」
賈充笑了一聲。短。
「楊公喜。我有什麼喜?」
楊駿說。
「令愛在東宮。早晚的事。」
賈充沒接話。看著楊駿。目光平。
楊駿進殿。背影消失在殿門內。袞服後襬在風中翻了一下。
賈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下階。靴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走了。
後宮。寢殿。
夜。
燭火點著。案上一盞。立燈兩座。火光穩。
楊艷坐在榻上。鳳冠已卸。禕衣已換。穿一身素色常服。
侍女在身後替她梳頭。木梳從髮根梳到髮梢。一下。又一下。
楊艷問。
「東宮那邊。今日誰在?」
侍女手中梳子停了一下。
「賈妃在東宮。陪太子。」
楊艷沉默。手放在膝上。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宴殿。司馬炎伏在案上。袞服袖子掃翻蒸餅。餅滾到地上。
她想起楊駿以叔父身份入宮前說的話。
「楊氏要長久。須有後。」
她沒接話。
侍女梳完頭。退下。殿中只剩楊艷一人。
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鏡面映出她的臉。案上鳳冠。燭光照著。珠翠泛光。
她伸手。摸鏡面。鏡面冰涼。指腹貼上去。涼意從指尖滲入。
她忽然想到賈南風。那個太子妃。聽說性子很強。東宮之中。她陪著那個傻子。一日。一日。
楊艷收回手。指尖在鏡面上留下一道印。很快散了。
她對侍女說。
「明日。去東宮看看。」
侍女躬身。
「是。」
楊艷轉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茶盞。茶已涼。她沒喝。放下。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鳳冠上。珠滴垂下。一動不動。
殿中靜。燭火燒著。焰頭穩。偶爾爆一下。細。短。
遠處東宮方向。隱約傳來一聲銅鈴。風過廊下。鈴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楊艷側耳聽了一會兒。聽不見了。
她低頭。看案上鳳冠。金絲纏繞。九龍四鳳。珠滴垂在冠沿。
她伸手。碰了一下珠滴。珠滴晃動。碰在一起。細響。
鳳冠。已經戴過了。
東宮。還有一頂。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