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了。
翻了一倍。
比去年多打了整整一倍。
水浇地里的麦穗沉甸甸的。
一穗能搓出半把麦粒。
坡地上的收成也好了。
渠水引过去之后。
土变黑了。
麦子站稳了根。
粮仓重新堆满了。
粮袋一层一层摞上去。
从地面摞到半人高。
从半人高摞到一人高。
从一人高摞到房梁。
苞谷袋。
高粱袋。
麦子袋。
袋口扎得紧紧的。
麻绳勒出来的褶子一道一道。
赵德厚站在粮仓门口。
往里看。
粮袋挨着粮袋。
一袋叠一袋。
鼓鼓囊囊的。
从门口一直堆到后墙。
跟去年冬天一样高了。
跟饥荒前一样高了。
门框上那两道杠旁边又多了一道。
他刻上的。
第三道。
刻刀扎进木头里。
嘶一声。
木屑翻出来。
一刀一刀。
刻得又直又深。
三道杠并排着。
一道老。
一道新。
一道最新。
间距很近。
从上到下排列着。
他用手摸了摸那道新刻的杠。
木茬子刺手。
跟前面两道刚刻完时一个触感。
他把刻刀收进怀里。
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好一阵。
粮袋在黑暗里沉默着。
鼓鼓囊囊的。
每一袋都是今年新打的粮。
麦收之后赵德厚第一次爬上凳子。
把那杆挂在梁上的秤取下来了。
秤杆上落了一层灰。
灰白的一层。
把枣木的纹路都盖住了。
秤砣的铁环有些锈了。
锈迹从铁环边缘往里蔓延。
红褐色的。
秤钩上也生了锈。
锈斑一点一点的。
他端着秤走到祠堂门口。
在阳光下蹲下来。
从灶房里拿了一块旧布。
是蒸馍用的笼布。
洗得发白了。
他从秤杆这头擦到那头。
枣木的纹路露出来了。
磨得发亮。
弯弯绕绕的。
像渠水的走向。
他把秤砣也擦了。
铁锈擦不掉。
但铁环亮了。
秤钩上的锈迹淡了一层。
吊绳解下来。
抖了抖灰。
重新系上。
整个秤擦得干干净净。
秤杆发亮。
秤砣反光。
秤钩尖上闪着一点白光。
擦完之后他没有把秤收进柜子里。
他重新爬上凳子。
把它又挂回了梁上。
秤钩挂在铁环上。
晃了两晃。
稳住了。
悬在半空中。
秤砣在底下微微荡着。
影子投在地上。
一荡。
一荡。
跟饥荒期间每天清晨分粮时一个样。
林根生站在旁边看着。
他刚从粮仓里扛完最后一袋粮。
肩膀上还沾着麻袋上蹭下来的碎屑。
他把铁锹靠在墙上。
“秤不收了。”
赵德厚从凳子上跳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挂着。”
林根生仰头看了看那杆秤。
秤杆在梁下轻轻晃着。
秤砣的铁环上还留着锈痕。
擦不掉。
但铁环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
“挂着好。”
那杆秤又挂回了它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地方。
祠堂梁上。
铁环下面。
正对着方桌。
秤杆还带着擦过的光。
枣木纹路在暗光里泛着油润。
秤砣的铁锈被布擦掉了一些。
但锈痕还在。
深深浅浅的。
嵌在铁里。
冬天的时候它称的是活命的半碗粮。
每天清晨全村人端着碗在门口排队。
赵德厚蹲在秤前。
左手提秤纽。
右手拨秤砣。
秤杆平了才让端走。
现在它挂在那儿。
称的是丰收的重量。
秤钩空着。
秤砣垂着。
安安静静地挂在梁下。
赵德厚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过炮楼底下。
炮楼底层的墙洞里那块砖还在。
横着压在墙洞外面。
但墙洞里已经没有粮食了。
真账本也早就取出来了。
他站在炮楼墙根下。
往墙洞里看了一眼。
洞里空空的。
只有一截旧稻草。
他伸手把稻草捡出来。
扔在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锅里煮着粥。
粥比春天稠了。
能闻到新麦的香味。
“秤挂回去了。”
“挂着吧。”
他婆姨把粥舀进碗里。
搁在桌上。
碗里的粥面上浮着几粒碎麦仁。
黄黄的。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修渠那年腊月初九一样淌。
跟粮荒期间一样淌。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