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فصل 190: Chapter 186陳石隨軍الفصل 186 تشن شي يتابع الجي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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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年(太安元年六月),夜。關中,雍州。

營帳拔了。樁子從土裡拔出來,帶出一坨濕泥。帳布捲成捲,搭在輜重車上,繩子勒了兩道。

陳石騎在馬上,走在步卒隊列外側。他偏著頭,看路邊。

路邊的田荒了。田埂上蹲著幾個人,衣裳破爛,臉上黑一道灰一道。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嘴裡啃著一塊樹皮,啃不動,用牙齦磨。

軍吏從後面打馬過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沒落下去。

「陳石,看什麼?走。」

「那些是百姓。」

「百姓?亂民。」

「田都荒了,不跑,等著餓死?」

軍吏看了他一眼。

「你管這個?」

陳石沒答。他把馬拉正,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在田埂上,孩子還在啃樹皮。

前面有煙。煙從地平線上冒起來,一柱一柱的,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不是炊煙。炊煙細,一縷一縷往上飄。這煙粗,黑,底下寬,上頭窄。

軍吏勒住馬。

「前頭有戰事。」

陳石看著煙。

「哪邊的人?」

「不知道。探馬沒回來。」

隊伍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煙越來越近,路上的難民也越來越多。

先是三五個,蹲在路邊的溝裡,看見軍隊過來,往後縮。再往前走,人多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停下來就掉隊。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隊伍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陳石把馬勒住。他跳下來,從懷裡摸出糧袋,走到老人身邊,蹲下去。他把糧袋塞進老人手裡。

老人沒接。手鬆了,糧袋掉在地上。

陳石伸手探了探鼻息。沒氣了。

他站起來。把糧袋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揣回懷裡。

「走吧。」

他跨上馬。溫常子在後面跟著。

「陳叔,那個糧袋,給他了?」

「給了。他沒要。」

隊伍繼續走。路邊的難民從老人身邊走過去,像水流過石頭。

溫常子跟在陳石馬後,牽著那匹瘦馬,馬背上的包袱一顛一顛。

「陳叔,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不知道。」

「我想回去。」

「回去做什麼?」

「找我爹。」

陳石沒說話。他看著前方,煙還在冒,比剛才更濃了。

「你爹在溫縣,還沒到這一步。溫縣在南邊,難民往南跑,說明南邊還沒打。」

「那要是打過來呢?」

「打過來再說。」

溫常子沒再問。

隊伍繞過一片窪地。窪地裡積著水,水是渾的,上面漂著幾根木頭。幾個人蹲在水邊,用手捧水喝。看見軍隊過來,站起來就跑,跑進路邊的林子裡。

陳石從懷裡摸出軍牌。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陳石」,背面刻著「雍州軍戶」。他把軍牌舉到眼前,翻過來看。

裂痕還在。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

「陳叔,這牌子是誰給你的?」

「我爹。」

「你爹呢?」

「死了。跟我娘一起死的。我十歲那年。」

「怎麼死的?」

「餓死的。那年關中大旱,村裡餓死了十幾口。」

溫常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牌子,傳了幾代了?」

「三代。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

「你有兒子嗎?」

陳石沒答。他把軍牌揣回懷裡,貼著胸口。

「沒有。」

夜裡紮營。帳篷搭在坡地上,火堆點了三處。有人輪流守夜。陳石坐在帳口,看著坡下的路。路上還有難民在走,往南,往西。火堆的光照著他們,一晃一晃的。

溫常子端著碗從火堆邊過來。

「陳叔,粥好了。」

陳石接過碗。粟米粥,稀,米粒沉在碗底。他喝了兩口。

「明天還要走。」

「去哪?」

「不知道。跟著旗走。」

他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遞回去。

「睡吧。」

溫常子鑽進帳篷裡。陳石坐在帳口,沒動。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從「陳」到「石」。指尖順著裂痕來回劃。

他把手抽出來。

「路還長。」

他沒說出聲。他把帳簾放下,躺下去。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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