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祠堂里摆了六张桌子。 条凳是从各家搬来的。 高的矮的长的短的。 拼在一起。 有一条凳面上裂了道口子。 拿麻绳绑了两道。 有一条凳腿短一截。 底下垫了块砖头。 供桌上摆着几碗菜。 白菜炖粉条。 萝卜炖骨头。 杂粮馍馍。 白菜炖粉条里放了猪油渣。 油花漂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萝卜炖骨头的骨头是林根生家出的。 剔得干干净净。 但炖久了骨髓化在汤里。 汤头白花花的。 杂粮馍馍是苞谷面掺高粱面蒸的。 颜色发黄。 拿手一摁一个坑。 不算丰盛。 热气腾腾的。 全村人都到了。 角落里坐着最不爱出门的林老汉。 他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他喝一口。 搁下碗。 拿袖子擦擦嘴角。 又端起来喝一口。 他旁边坐着那个瘸腿老汉。 搪瓷杯搁在条凳边上。 杯子里倒了半杯酒。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放下。 眯着眼看了看供桌方向。 他闺女嫁到外村三年了。 今天回娘家正好赶上。 闺女挨着他坐。 怀里抱着个娃娃。 娃娃睡着了。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窗台上又坐了半大小子。 上回滑下来的那个。 这回学乖了。 两条腿夹着窗框。 手里捏着个杂粮馍馍啃。 碎屑掉在裤裆上。 他低头吹了一下。 灶房里还在往外端菜。 婆姨们围着灶台忙活。 切菜的切菜。 端碗的端碗。 铁勺碰在铁锅沿上叮当响。 蒸汽从灶房门里涌出来。 白蒙蒙一团。 把门框上贴的灶神像熏潮了。 有人喊“让让”。 端着一盆热汤从人群里挤过去。 汤洒出来两滴。 滴在一个半大小子的肩膀上。 那半大小子缩了一下脖子。 扭头看了一眼。 没吭声。 赵德厚端着一碗稠粥站起来。 碗是粗陶碗。 碗沿上磕掉了一块瓷。 露出底下的黑陶胎。 稠粥是苞谷面糊糊。 熬得稠。 插根筷子不倒。 粥面上搁了两块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焦的。 撕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薯肉。 他把碗举了举。 环顾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 脸被灶火和油灯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有人坐在条凳上夹菜。 有人拿馍馍蘸菜汤。 有人正在给孩子擦嘴。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人的眼睛里头。 亮亮的。 屋里的热气把窗户纸熏得透明。 外面的风把纸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他开口。 “渠是大家挖的。” 有人停下筷子。 “水是大家喝的。” 更多人抬头看他。 “往后谁家地头缺水,找我。” 他没说“我保证”。 没加任何承诺的话。 他把自己的名字压在了渠上。 屋里静了一下。 有人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有人拿筷子夹了块萝卜。 那个瘸腿老汉把搪瓷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酒。 放下。 杯底磕在条凳上。 当一声轻响。 “渠是大家挖的。” 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 钱万金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搁着一碗酒。 酒是赵德厚给他倒的。 碗里的酒倒得不满。 七分碗。 酒面上浮着几粒高粱碎壳。 他右手上还缠着布条。 布条换了新的。 白布洗过一水。 缩了一点。 在掌心里绷得更紧了。 虎口上那块磨掉皮的伤口结了痂。 透过布条能摸到硬硬的一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是土烧的。 辣的。 他咽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碗搁在桌上。 旁边人问:“万金你不说两句?” 他说:“我说啥。活是大家干的。” 把酒喝完。 把碗放下了。 碗底剩了几滴酒。 在碗底晃了晃。 聚成一小滩。 他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赵德厚还站着。 他把那碗稠粥端到嘴边。 喝了一口。 粥已经不烫了。 温温的。 他夹了块红薯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坐下了。 屋里又嗡嗡起来。 有人划拳。 有人添饭。 有人拿筷子敲着碗边催菜。 蒸笼里的馍馍又蒸了一屉。 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冒。 白花花一团。 有人伸手抓了一个。 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嘴里嘶嘶吸气。 旁边人笑他。 他还是不舍得放下。 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来。 散场的时候。 赵德厚站在祠堂门口送人。 一个一个往外走。 有人端着空碗。 有人拎着自家带来的条凳。 有人背着已经睡着了的孩子。 走到门口说一句“走了啊”。 赵德厚点一下头。 宋木匠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 弯腰把工具箱扛在肩上。 箱子上那把刨子还挂着。 刨刃上沾着今天修凳子时刮下来的木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德厚。” 赵德厚转过头。 “渠修好了,这只是开始。” 赵德厚说:“我知道。” 宋木匠扛着工具箱走进黑夜里。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了一下。 被远处的狗叫声盖过去了。 祠堂里空了。 供桌上剩了几只空碗。 碗底还汪着一点菜汤。 灶房里有人在洗碗。 碗筷磕碰的叮当声传过来。 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 红光在灶房门口一明一暗地晃。 赵德厚把最后一条条凳收起来。 靠墙码好。 端起供桌上那碗没人喝的粥。 仰脖子喝完了。 粥已经凉透了。 稠得像浆糊。 他抹了抹嘴角。 把空碗摞在桌上。 他走到祠堂外面。 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 门轴吱呀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梁上那块匾。 “慎终追远。” 漆皮又翘起来一块。 他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透出灶膛最后一点红光。 窄窄的一条。 明天是腊月二十九。 后天除夕。 过了年开春,地就该浇头遍水了。 他在祠堂门口站了片刻。 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枪眼里的星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渠水在夜色里淌着。 从高坎到地尾。 从阴渠到阳渠。 水声细细的。 跟风搅在一起。
অধ্যায় 13: 第13章 渠成饭ত্রয়োদশ অধ্যায় খাল-তৈরি খাবার
এই অধ্যায়টি এখনও Bengali-এ পাওয়া যাচ্ছে না। সাইন ইন করুন এবং এটি অনুবাদ করে সবার জন্য উন্মুক্ত করু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