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五月),夜。并州,武鄉。
坡頂上立著那面黑底紅邊的旗。旗面上的金字在月光底下泛暗。風從北面吹過來,旗角卷著,拍得啪啪響。
劉淵站在旗底下。他穿著玄袍,腰間繫著革帶,帶鉤是銅的,舊了。坡下是他的人,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從坡腳一直排到河溝邊。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一排一排的。
他往南看。南邊是洛陽的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一道一道疊著。
「像裂開的土。」
左部帥劉宏走上坡。他走路有點跛,左腳踩下去身子歪一歪。
「劉淵。」
「說。」
「五部聚齊了。騎兵三千,步卒兩千。」
「夠了。」
「打洛陽,走哪條路?」
「太行道。過壺關,下上黨,出河內。」
「太行道窄。大軍走不開。」
「走不開就分兩路。騎兵走太行道,步卒走南路,在河內匯合。」
劉宏點了點頭。
「司馬家的人還在打。洛陽的兵,一半在東海王手裡,一半在張方手裡。咱們從北面壓下去,他們顧不過來。」
「對。他們顧不過來。」
坡下,石勒站在隊列邊上。他後面是勒虎,再後面是那十五個武鄉的漢子,手裡攥著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
勒虎往前湊了一步。
「石勒。」
「嗯。」
「真要打洛陽了。」
「真要打了。」
「洛陽的城牆,有多高?」
「不知道。反正比咱們村子高。」
「打進去了呢?」
「打進去再說。」
坡上,劉淵拔刀。刀出了鞘,月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
「漢王。」
坡下齊聲應。聲音撞在坡上,彈回來,又撞出去。
「攻洛陽。」
他把刀指向南面。刀尖朝著洛陽的方向。
坡下的騎兵先動。馬蹄踩在土路上,聲音悶,像遠處打雷。步卒跟在後面,甲的響聲嘩嘩的,從坡腳一直拖到河溝邊。
石勒打馬跟上。勒虎跟在馬後面跑。十五個武鄉的漢子跟在後面跑,鋤頭扛在肩上,柴刀別在腰裡。
夜,行軍道上。
隊伍停在路邊歇腳。火把插在土裡,照著路邊的草。有人蹲在路邊啃餅,有人靠著石頭打盹。
石勒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勒虎蹲在旁邊。
汲桑從後面走上來。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幾個野果子。
「石勒,勒虎。」
「汲桑。」
「明天過壺關。壺關有晉軍守著。」
「多少?」
「不知道。探馬還沒回來。」
石勒點了點頭。
「過了壺關,就是上黨。上黨過了,就是河內。河內過了,就是洛陽。」
汲桑把野果子摘下來,遞給他們。
「吃。」
勒虎接過去,咬了一口。酸的。
「汲桑。」
「嗯。」
「你打過仗嗎?」
「沒有。」
「我也沒有。」
汲桑把樹枝扔進火裡。
「打過了就有了。」
石勒把果子嚼完,拍了拍手。
「明天過壺關。你跟在後面。打起來了,看著。」
「看什麼?」
「看前面怎麼死的。看明白了,下一仗再上。」
汲桑沒接話。他點了點頭。
坡頂,夜。
劉淵獨自站在旗底下。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旗面上的金線。南邊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是洛陽的方向。火光很弱,像油燈快燒盡時那一跳。
他閉上眼。
鴻臚寺。二十年前。他在洛陽當質子,住在鴻臚寺的偏院。院裡有一棵槐樹,樹底下立著一個箭靶。他每天在那裡射箭。有一天,司馬炎來看匈奴質子。他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司馬炎笑了,說:「胡人射得準。」
他沒說話。司馬炎走後,他把箭靶拖到槐樹後面藏起來。
他睜開眼。洛陽的火光還在。
「二十年前,他們讓我在鴻臚寺射箭。」
沒人接話。
「現在,我在并州。五部聚齊了。明天過壺關,下上黨,出河內。」
他把手攥起來。
「洛陽。」
他念了一遍。
坡下,石勒坐在火堆邊。勒虎蹲在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勒虎。」
「嗯。」
「明天過壺關。打起來了,你跟在我後面。」
「你不衝前面?」
「不衝。劉淵說了,跟在步卒後面,看著。」
「看什麼?」
「看前面怎麼死的。」
勒虎沒接話。
「看明白了,下一仗再上。」
「下一仗,還是我跟你?」
「對。」
勒虎把一根樹枝扔進火裡。
「石勒。」
「嗯。」
「打完了洛陽,你真想種地?」
石勒沒答。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疤是圓的,肉長平了。
「打完再說。」
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南邊的天際線上,那一點火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