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六月),夜。長安,偏殿。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照著榻前的地磚。地磚是舊的,磚縫裡嵌著灰。
司馬衷坐在榻上。被子拉到膝蓋,底下墊著褥子,褥子薄,骨頭硌著榻板。他往窗外看了一會兒。
「洛陽呢?」
宦者站在門邊,手扶著門框。
「回陛下,在洛陽。」
「洛陽好。」
「長安也好。」
司馬衷把頭轉過來。
「長安不好。」
宦者沒接話。
「洛陽有金墉城,有青苔。長安有什麼?」
「有河間王。」
「河間王。」
司馬衷念了一遍。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
「河間王跟趙王一樣,跟齊王一樣,跟長沙王一樣,跟成都王一樣。都說代管朝政。管到最後,都死了。」
宦者沒接話。
「朕在洛陽的時候,看他們來,看他們死。朕在長安,還得看。」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膝蓋骨頭頂出來,裡衣的布磨薄了。
「長安離洛陽多遠?」
「回陛下,快馬七天。」
「七天。他們在洛陽打,朕在長安聽。聽完了,也不知道誰贏了。」
太極殿,晨。
朝臣列坐。比往常稀,前排空了幾個位置。有人低著頭,有人看殿外。殿外站著禁軍,是張方的人。
司馬顒坐在御座側位。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坐下去陷進去半寸。
「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稀稀拉拉。
「洛陽的事,張方管。長安的事,本王管。詔書從長安出,先送本王看過。」
朝臣齊聲應。
「是。」
「惠帝在偏殿,靜養。朝政的事,不用煩他。」
朝臣退出去。張方留著。
「王。」
「說。」
「東海王到了河邊。前鋒和咱們的兵對上了。」
「頂得住?」
「頂得住。不過東海王的兵比咱們多。」
司馬顒把酒爵拿起來。飲了一口。
「多多少?」
「探馬說,多三成。」
「三成。不多。」
「王,東海王過了河,就到了長安城下。」
「過不了河,就退回去。」
張方沒接話。
「還有事?」
「惠帝那邊,崗哨加了一倍。」
「加就加了。」
「禁軍輪班,夜裡不睡。」
司馬顒看了他一眼。
「張方,你管了兩座城的城防。洛陽的,長安的。你管得過來嗎?」
「管得過來。」
「管得過來就好。」
張方退出去。司馬顒獨自坐在側位上。他看了一眼御座。御座空著,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
偏殿,夜。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河間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安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比往常密了,崗哨加了一倍。
「崗哨加了。」
他轉過身。
「河間王怕東海王來。東海王來了,河間王就打。打贏了,河間王還是河間王。打輸了,河間王就不是河間王了。」
宦者沒接話。
「朕在這兒坐著。他們打贏了,朕是惠帝。打輸了,朕還是惠帝。」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惠帝不值錢了。」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惠帝在長安。」
「在長安幹什麼?」
「坐著。喝麥飯粥。問洛陽的事。」
「問了又能怎樣?」
「問了也不能怎樣。河間王代管朝政,張方管城防。惠帝在偏殿裡,什麼也管不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惠帝在長安。」
「聽說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惠帝在洛陽,看他們來,看他們死。惠帝在長安,還得看。」
「看到什麼時候?」
「看到沒人來。」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