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六月),夜。溫縣,溫常家。
縣吏來的時候,溫常正在灶房裡刮鍋底。鍋是鐵的,用了三年,鍋底結了一層焦殼,他用瓦片刮,刮下來的黑渣落在地上。
敲門聲響了三下。
「溫常,糧。」
溫常放下瓦片,從灶房出來。縣吏站在院牆外面,手裡提著一盞燈,燈光從牆頭照進來,照著半個院子。
「今年收成不好。」
「朝廷要糧。收成好不好,跟朝廷沒關係。」
「家裡只剩一斗多。」
「不夠。」
「不夠也得夠?」
「不夠,就拿人。」
溫常進了屋。妻從榻上坐起來。
「又是催糧?」
「嗯。」
「給他吧。」
溫常把糧袋從灶房角落提出來。麻布袋子,裝了一斗有餘。他拎著往外走,妻在後面叫了一聲。
「留點。」
「留不了。」
他把糧袋遞過牆頭。縣吏接過去,掂了掂。
「不夠。還差三斗。」
「家裡沒了。」
「那你明天去催。催你親戚的。」
「催誰?」
「冊子上寫著,你三叔家,欠三斗。」
溫常沒接話。縣吏把燈提高了一些,看了看他的臉。
「溫常,趙王要糧,不是我要糧。催不上來,你頂,我也頂。」
他把糧袋扔進車裡。車上已經堆了十幾袋,車軲轆被壓得陷進土裡半寸。縣吏趕著牛走了,牛蹄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聲音往村東去了。
溫常回到院子裡。妻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
「留下的一點。」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小半碗粟米,是從袋子裡抓出來的。溫常看了一眼。
「煮粥吧。稀點。」
「嗯。」
妻去了灶房。溫常蹲在院子裡,看著棗樹樁。芽還在,綠的,長高了一點,頂上分了三片葉。他用手指頭撥了撥葉片,葉片上有露水,彈了一點在手上。
村口,第二天午後。
難民是從北邊來的。先是三五個,後來是一群,再後來路上全是人。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擱著包袱、鍋、半袋糧。有人挑著擔子,一頭是孩子,一頭是鋪蓋。有人什麼也沒帶,空著手走,走兩步回頭看一眼。
溫常去村口挑水。井在村口的老榆樹底下,他挑著扁擔走到井邊,看見路上的人已經排到了村外的土坡上。
一個老人走在路邊。走得很慢,腿打顫,每走一步,腳抬起來,落下去,踩不穩。他扶著路邊的樹,走兩步停一停。
溫常把水桶放下。
「老丈,從哪來?」
老人抬起頭。眼窩陷進去,嘴唇乾裂,裂口裡有血絲。
「北邊。漳水那邊。」
「漳水?」
「打仗。三王打趙王。成都王的兵過了漳水,村裡待不住。」
「你一個人?」
老人往後指了指。路上人擠人,看不出他指誰。
「家裡人呢?」
老人沒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一軟,膝蓋碰在路邊的石頭上。他伸手想抓什麼,抓到了路邊的草,草根淺,一拔就出來了。他倒在路邊,臉貼著土。
溫常蹲下去。
「老丈。」
老人沒動。
「老丈。」
老人睜開眼。眼珠子轉了一下,看見了溫常。
「糧。」
溫常從懷裡摸出一個餅。是他自己的午飯,粟米餅,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掰了一半,遞過去。
老人伸出手。手抖得厲害,接不住。溫常把餅塞進他手裡。老人攥著,往嘴邊送。送到一半,手鬆了,餅掉在胸口上。
老人沒再撿。
溫常蹲在那裡。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子。沒氣了。
他站起來。路邊的人繞著走,沒人停下來。一個女人牽著兩個孩子從旁邊經過,大孩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小孩子沒看見。
溫常把扁擔撿起來。他沒挑水。他往村裡走。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餅還在胸口上。路上的難民從他身邊走過去,像水流過石頭。
村裡,溫常家。
妻從灶房出來。
「水呢?」
溫常把扁擔靠在牆上。
「村口死了一個。」
「難民?」
「嗯。北邊來的。說三王打趙王,漳水那邊打起來了。」
妻沒說話。她把手裡的布包遞給溫常。
「這點糧,你帶著。明天去三叔家催糧,路上別餓著。」
溫常接過布包。
「三叔家的糧,催不催?」
「催。不催,縣裡拿你頂。」
「催了,三叔怎麼看我們?」
妻看著他。
「三叔是你的親戚。縣裡拿你頂,三叔的糧也保不住。催和不催,三叔的糧都得交。」
溫常把布包揣進懷裡。
「那我明天去。」
夜,溫常獨自坐在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棗樹樁。樁上的芽在月光底下看不清楚。
他把家書從懷裡摸出來。「平安」兩個字還在,模糊了。他用手順著筆畫描了一遍。
「平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村口死的那個老人,他家的平安呢?」
他把家書揣回去。站起來,走到棗樹樁旁邊。蹲下去,用手指頭摸了摸那片葉子。
「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多看一眼。」
他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夜色裡看不見路,只看見一點火光,是難民在路邊生了火。
「明天,還得去催糧。」
他進屋了。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