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永寧元年十二月),夜。洛陽,城門。
齊王司馬冏騎在馬上。馬是黑的,鬃毛剪得齊,蹄上釘著新鐵掌。他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樓。
城門樓上的燈火比上次亮。垛口後面站著兵,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門洞開著,兩扇門板貼在牆邊,門釘上留著撞木砸過的凹痕。
「進。」
他打馬往裡走。後面的兵跟著,甲片聲從門洞裡湧進去,嘩嘩的,像水灌進渠。
門洞裡有人跪著。朝臣列在兩邊,前排的幾個鬍子白了,官袍的褶子深。司馬冏沒看他們。他打馬過去,馬蹄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很脆。
走出門洞,上了大街。街上清過了,兩邊店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有人從窗縫裡往外看,看見旗號,把窗戶關上了。
司馬冏沒停。他一直走到太極殿前的街口,才勒住馬。
太極殿的門關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齊王自己的人。他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扔給親兵。
「開門。」
禁軍推開殿門。門軸響了一聲,殿裡的燭火晃了晃。
司馬冏走進去。太極殿裡很空。御座立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偏殿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在殿中央站了一會兒。
「司馬衷在偏殿?」
「在。」
「睡了?」
「不知道。宦者說,今天沒出來。」
司馬冏點了點頭。他走到丹陛下,沒上去。轉過身,在側位坐下來。側位是張椅子,鋪了一層半舊的褥子,褥子底下墊著草。
「明天,朝會。」
太極殿,晨。
朝臣進來的時候,司馬冏已經坐在側位上了。他換了朝服,紅帶繫得緊,帶頭垂在膝蓋上。
朝臣跪下去。司馬冏掃了一眼。司馬穎站在東班,藍袍,袖口上沾著一點灰。司馬顒站在西班,絳袍,領子扣得高,把下巴遮了半截。
「朝政暫由本王代管。」
朝臣齊聲應。
「趙王已誅。金墉城那邊,派了人看著。孫秀跑了,往東走的,已經讓人去追。」
他停了一下。
「張華平反的詔書,昨天發了。裴頠也平反了。家屬該撫恤的撫恤,該起用的起用。」
朝臣中有人動了一下。前排一個老臣把笏板舉起來,又放下。
「還有事嗎?」
司馬穎往前走了一步。
「齊王,鄴城的兵,什麼時候撤?」
司馬冏看了他一眼。
「鄴城的兵,先駐著。洛陽剛定,城防不能空。」
「鄴城離洛陽三百里,駐兵在那裡,城防幫不上忙。」
「幫不上忙,也牽制著。」
司馬穎沒再說話。他退回班裡。
司馬顒也往前走了一步。
「齊王,關中的兵呢?」
「關中的兵回關中。河間王自己帶來的,自己帶回去。」
「什麼時候?」
「這個月內。」
司馬顒點了點頭。退回西班。
太極殿,午後。
殿裡只剩司馬冏一個人。朝臣散了,宦者退到柱子後面打盹。他站起來,走到御座前。
御座空著。錦墊上的屁股印已經平了,昨天換的新墊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扶手。銅頭是涼的,綠鏽沾在掌心裡。
他把手收回來。退回去,坐下。
「司馬衷還在偏殿?」
宦者睜開眼。
「回齊王,在。」
「他今天吃什麼?」
「粥。麥飯。兩根醃菜。」
「麥飯?」
「對。他說麥飯比粟米好嚼。」
司馬冏沒接話。他把手放在側位的扶手上。側位的扶手是木頭的,沒包銅,木紋磨得發亮。
「這個位置,坐著比那個舒服。」
宦者沒敢接話。
「舒服歸舒服,不如那個高。」
他站起來,往殿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御座。燭火照著錦墊,紅緞子面上映出一點光。
溫縣,溫常家。
縣裡來人送信。差役在院牆外面喊了一聲,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文書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土。
溫常撿起來,展開。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齊王」兩個。還有「輔政」。
他把文書折起來。
妻從屋裡出來。
「縣裡說什麼?」
「說齊王輔政了。」
「齊王?哪個齊王?」
「司馬冏。三王裡頭那個。」
妻在門檻上坐下來。
「趙王呢?」
「押在金墉城。」
「那現在誰說了算?」
「齊王。」
妻想了一會兒。
「齊王跟趙王,不都是司馬家的?」
「都是。」
「那換一個,糧還是要交。」
「對。」
溫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棗樹樁旁邊,冒出來的那粒芽,又長高了一點,頂上分了三片葉。他用手指頭碰了碰。葉子涼,露水沾在指頭上。
「齊王輔政。」
他念了一遍。
「齊王輔政,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妻在門檻上說:「沒關係。」
「沒關係。」
他回屋了。妻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棗樹樁。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夜,齊王府。
司馬冏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齊王府的院子,院子裡點著燈,燈光照著石板路。
「齊王輔政。」
他念了一遍。
「輔政。輔誰的政?輔司馬衷。司馬衷坐在偏殿裡,喝麥飯粥。我在太極殿側位上坐著,代他管朝政。」
他把窗戶關上。
「輔政跟登基,差多遠?」
他沒答。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差一個御座的距離。」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