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八月(永安元年),夜。洛陽,城門。
張方騎在馬上。馬是黑的,四歲口,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掌釘沒磨平,踩在石板上嗒嗒響。
他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樓。垛口後面站著兵,是河間王的人,先頭進城的。火把在垛口上晃,照著門洞裡半明半暗。
城門開著。門板上的撞痕還沒修,凹進去一塊,銅釘缺了五六顆。
「進。」
他打馬往裡走。後面的兵跟著,甲的響聲從門洞裡湧進去。走出門洞,上了大街。
朝臣跪在街兩邊。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歪著,沒敢扶。張方沒看他們。他打馬過去,馬蹄帶起的土落在一個老臣的笏板上。
他一直走到宮門前才勒住馬。
太極殿的門關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成都王的人。張方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
「開門。」
禁軍沒動。
張方從懷裡摸出一卷帛,展開。
「河間王令。張方領兵入洛,接管禁軍。」
禁軍讓開一條道。殿門推開。
殿裡空著。御座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張方走到殿中央,停住。
「惠帝呢?」
留守的宦者從柱子後面出來。
「回張將軍,惠帝在鄴城。」
「鄴城。成都王那兒。」
「對。」
張方看了一眼御座。他沒上去。轉過身,往殿外走。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有人低著頭,有人看營門外面。
張方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腰間繫著革帶。
「從今以後,禁軍聽河間王的。」
台下沒聲音。
「聽不見?」
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是。」
張方掃了一眼。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河間王的令,跟朝廷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舊將領被叫到台前。一共三個,是成都王提拔的。張方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鄴城,成都王府,夜。
司馬穎坐在堂上。案上擺著一份文書,是洛陽傳來的。他讀完了,放在案上。
幕僚站在旁邊。
「張方入洛了。」
「我知道了。」
「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
「我知道了。」
「惠帝在鄴城,洛陽空了。」
司馬穎站起來。他走到窗邊。窗外是鄴城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
「張方入洛,洛陽空了。河間王在西面看著,東海王在南面看著。我手裡有惠帝,他們手裡有洛陽。」
「那王的意思是?」
「惠帝在鄴城,洛陽空著。張方管禁軍,河間王管張方。洛陽成了河間王的。」
他轉過身。
「我在鄴城,守著惠帝。守著惠帝,就是守著朝廷。」
「可洛陽在河間王手裡。」
「洛陽在河間王手裡,朝廷在鄴城。他管他的洛陽,我管我的朝廷。」
幕僚沒接話。
司馬穎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飲了一口。
「張方入洛,成都王在鄴城。惠帝在鄴城。洛陽空著。誰先撐不住,誰先來找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張方入洛了。」
「張方是誰?」
「河間王的人。河間王從西面進的洛陽,張方領兵接管禁軍。」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張方入洛了。」
「聽說了。」
「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
「嗯。」
「惠帝在鄴城,成都王那兒。洛陽空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洛陽空了,成都王手裡有惠帝。河間王手裡有洛陽。東海王在南面看著。」
「那咱們算什麼?」
「算刀。」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張方入洛,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成都王在鄴城,守著惠帝。河間王在長安,守著洛陽。東海王在南面,守著什麼?」
「守著等。」
「等誰先撐不住。」
那個兵沒說話。
夜,洛陽,禁軍營。
張方獨自坐在帳裡。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帳外。營火還燒著,火光照著校場。校場上還有兵在收拾兵器,甲片聲零零星星的。
「洛陽。」
他念了一遍。
「我進來了。河間王讓我來的。禁軍換了我的人。惠帝在鄴城,成都王那兒。洛陽空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洛陽進來了。接下來,誰走?」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惠帝在鄴城,成都王守著。我守著洛陽。河間王在長安,看著洛陽。」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