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十月),夜。溫縣,溫常家。
縣裡的差役來的時候,天剛擦黑。這次不止一個,來了三個,都帶著刀。
「溫常,胡騎過了漳水。縣裡讓南遷。今夜就走。」
溫常站在院門口,手扶著門框。
「今夜?」
「今夜。不走,明天胡騎到了,誰也走不了。」
差役走了。溫常回屋。
妻從榻上撐起來。她已經起不來了,靠著牆坐著,被子拉到胸口,臉在燈光底下發黃。
「走?」
「走。」
「我走不了。」
「走得動。」
「走不動了。你自己走。」
溫常沒接話。他從床底下拖出包袱,往裡塞東西。糧袋還有小半袋,塞進去。幾件舊衣裳,塞進去。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家書。
妻看著他。
「家書帶上。」
「帶上。」
他從院子角落裡找出那個棗木匣。匣子是以前砍棗樹的時候用樹幹做的,巴掌大小,蓋子上有一道木紋,像水波。他把家書放進去。匣子裡還有一把土,是從棗樹樁底下挖的。
他蓋上匣子,走到院子裡。棗樹樁還在。樁面上什麼也沒冒。芽死了,葉子捲成一根黑針,貼在樁面上。
他在樹樁旁邊蹲下來,用手刨土。土是乾的,凍硬了,刨不動。他找了塊石頭,砸了幾下,砸出一個淺坑。他把匣子放進去。用土埋上,用腳踩實。
「走。」
妻在屋裡咳了一聲。
溫常回到屋裡。他把妻從榻上抱起來。妻輕,比往年輕多了。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涼的。
「家書埋了?」
「埋了。」
「埋在哪?」
「棗樹樁底下。」
「好。將來回來,還找得著。」
溫常抱著妻出了院門。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樁還在。土被踩實了,看不出底下埋了東西。
村口,夜。
難民已經聚了不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路上有死人,是北邊逃過來的,走不動了,倒在路邊。有人抱著孩子跑,孩子哭,女人捂住孩子的嘴。
溫常抱著妻,跟著人流往南。
走了半個時辰,路過鄰塾。塾師的窗戶裡有燈光。溫常停了一下,往窗裡看了一眼。
塾師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卷帛,帛是舊的,邊緣磨毛了。他提著筆,一筆一筆抄。
溫常走到窗下。
「塾師。」
塾師抬起頭。
「溫常。你這是往南走?」
「胡騎過了漳水。縣裡讓南遷。」
塾師把筆放下。
「我這把年紀,走不動了。」
「不走,胡騎到了怎麼辦?」
「到了再說。李密的文章還沒抄完。」
溫常看了一眼案上的帛。
「李密的文章,比命重要?」
「命是自己的。文章是傳下來的。命丟了,文章在,還有人記得。文章丟了,命在,也沒人記得。」
溫常沒接話。他把懷裡的餅掰了一半,從窗戶遞進去。
「路上帶著。」
塾師接了。
「多謝。」
溫常走了。妻在他懷裡咳了一聲。
「走。」
走了半夜,隊伍慢下來。前面有一座橋,橋窄,人擠在一處。有人從橋上掉下去,喊了一聲,沒人管。
溫常抱著妻,慢慢往前挪。橋下是河,河水是黑的。
過了橋,路寬了些。妻說:「放下我。我自己走。」
「走得動?」
「走得動。」
溫常把她放下來。妻站著,扶著他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停在一處高坡上。坡上有幾棵樹,樹底下已經有人坐著。溫常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妻坐在他旁邊,靠著樹幹。
他把包袱打開,拿出最後一個餅,掰成兩半。一半給妻,一半自己留著。
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
「怎麼了?」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
妻把餅放下。
「溫常。」
「嗯。」
「棗樹樁上的芽,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溫常沒接話。他把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活著。不澆水也能活。」
妻沒說話。她把頭靠在樹幹上,閉上眼。
溫常坐在石頭上,看著南邊的路。路上還有難民在走,往南,往西。天邊有一點白,快亮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家書。信紙在衣服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平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妻。妻靠著樹幹睡著了。臉色發灰,嘴唇起了皮。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把自己那半個餅揣進懷裡,留著。等妻醒了,再給她。
坡下有人在喊:「胡騎到了漳水南岸!快走!」
隊伍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跑。溫常把妻搖醒。
「起來。走了。」
妻睜開眼。她撐著樹幹站起來,膝蓋打著彎。
「走。」
溫常背起包袱。妻扶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跟著人流往南。
走了幾步,溫常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是漳水方向。他不知道是自己村的火,還是別的村的。
他轉過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