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年(咸寧五年十一月)。洛陽。太極殿。
便殿。晨。
案上攤著杜預疏。紙卷。墨跡。隸書。司馬炎坐案後。常服。帛巾束髮。手指按在疏上。從頭讀。
「臣預言:襄陽造舟已成。水軍操演。漢水之上。舟艦往來。將士用命。」
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面上摩挲。紙邊毛了。
繼續讀。
「臣又練兵。荊州兵。襄陽兵。合練水戰。以備渡江。」
「請伐吳。」
三個字。墨濃。筆畫重。他讀完。把疏放在案上。案上還有羊祜遺疏。竹簡。青。兩份並排。左羊祜。右杜預。中間空著。案面。木紋。一道。一道。
他看了很久。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太極殿。朝會。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開口。
「伐吳。」
殿中一片寂靜。比方才更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清晰。
賈充低頭。笏板握緊。手指收。指節白。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張華抬頭。目光直。看向御座。笏板舉起。沒出列。
王渾看地面。靴底碾了碾。無聲。
衛瓘看張華。又看司馬炎。嘴唇動了一下。沒出列。
司馬炎看著殿外。殿門大開。日光湧入。照在殿磚上。亮。殿外有風。吹動旗角。旗角翻捲。獵獵作響。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手穩。
「陛下。吳有長江之險。未可輕動。」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吳主孫皓暴虐。民怨沸騰。正是時機。」
賈充轉頭。看張華。
「時機是一回事。準備是另一回事。」
張華說。
「杜預在襄陽。準備已足。」
賈充說。
「杜預書生。」
張華說。
「羊祜也是書生。羊祜在襄陽三年。屯田。練兵。造船。今日之備。皆羊祜之功。」
賈充沉默。臉色沉。退回列中。笏板放下。磕在殿磚上。叮。一聲。輕。
殿中靜。無人出列。無人說話。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司馬炎站起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
「朕意已決。」
聲音不大。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賈充低頭。張華叩頭。額頭碰地。衛瓘叩頭。王渾叩頭。群臣一個接一個。跪倒一片。額頭碰地。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
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司馬炎轉身。走了。袞服後襬消失在屏風後。
群臣跪了一息。起身。整理衣袍。衣料摩擦。窸窣。
張華站起來。看賈充。賈充也看他。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又分開。
賈充轉身。走了。步子快。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
張華站在原地。衛瓘走過來。低聲。
「定了。」
張華說。
「定了。」
衛瓘說。
「賈充不會善罷甘休。」
張華說。
「我知道。」
兩人出殿。走下殿階。石階寬。一級。一級。靴底踩上去。篤。篤。
殿外。風從宮門灌入。旗角獵獵。日光白晃晃。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兩份疏並排。左羊祜。竹簡。青。右杜預。紙卷。黃。中間空著。
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羊祜若在。他會說什麼?」
宦者躬身。
「小人不敢答。」
司馬炎沒看他。自己說。
「他會說。此水可運兵。也可運糧。還可運棺材。」
宦者低頭。添完油。退下。門合上。
司馬炎伸手。拿起羊祜遺疏。展開。又讀了一遍。
「願陛下勿以臣死而罷伐吳之議。」
手指按在「勿以臣死」四字上。按了很久。
放下竹簡。拿起杜預疏。展開。看了一遍。讀到「請伐吳」。三個字。墨濃。筆畫重。他讀了兩遍。
放下。兩份疏並排。左。右。中間空著。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案上兩份疏還在。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左邊。羊祜。右邊。杜預。中間空著。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