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 天晴了。 干冷干冷的风从山丘上刮下来。 刮在脸上像刀子。 渠边的枯草上挂着霜。 白花花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全村男女老少沿着八百步阳渠排成了一条长龙。 从高坎上的源头一直站到地尾的分水口。 有抱孩子的。 有拄拐杖的。 有手里还攥着铁锹的。 没人说话。 风把人的衣角吹起来。 又把头发吹乱了。 赵德厚站在高坎分水闸旁边。 闸是陈砚秋亲手做的。 两块厚柏木板对在一起。 中间留了一道缝。 用木楔子卡住。 木板刨得光光的。 面上刷了一层桐油。 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木楔子是枣木削的。 一头宽一头窄。 窄的那头塞进缝里勒得紧紧的。 分水闸前面是砌好的阳渠。 条石整整齐齐。 黄泥勾缝。 石头缝里糊的泥巴已经干透了。 变成浅黄色。 渠槽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片树叶。 没有一粒石子。 分水闸后面是阴渠的出口。 水从地底下流出来。 暗的看不见。 只能听见流水的汩汩声。 闷闷的。 从地底下传上来。 像大地在喉咙里咕噜。 赵德厚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木楔子上。 木楔子被露水打湿了。 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握住楔子窄的那头。 往外拔。 木头摩擦木头。 吱呀一声。 楔子松了。 他把两块柏木板往两边推开。 水从阴渠出口涌出来。 清凌凌的。 带着泥沙味。 翻了一个小浪头。 涌进阳渠。 水撞在条石渠壁上。 溅起一朵水花。 又落回去。 沿着渠槽往前淌。 第一股水经过第一块条石。 林根生蹲下去了。 他把手伸进渠槽里。 水漫过他的手指。 凉的。 刺骨的凉。 他没缩手。 就那么放着。 手指微微张开。 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 打着小旋。 绕过他的手腕。 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那股水。 看了很久。 水往前走。 经过第二个人脚边。 是个抱孩子的婆姨。 孩子伸手指着渠里的水。 嘴里咿咿呀呀的。 婆姨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没说话。 经过第三个人面前。 是那个黑脸汉子。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低头看着水从脚边流过。 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吹起来。 落进渠水里。 滋一声灭了。 经过钱万金站的地方。 钱万金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手上缠着蓝布条。 从虎口缠到掌心。 一圈一圈的。 布条上沾着石粉。 灰白灰白的。 掌心里那几层布条鼓起来一点。 是底下水泡破了之后结的血痂垫的。 他站在自己砌的那段渠旁边。 渠壁上的条石是他扛的。 黄泥是他抹的。 石头缝里有一块突出来的泥巴。 是那天天黑没来得及刮平的。 干硬了。 凸凸的一小块。 水从他砌的那段渠面上流过。 清亮亮的。 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水面平得能照见天。 被风吹皱了一点。 云彩在水面上晃。 钱万金面无表情。 他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指动了一下。 布条底下的血痂蹭在褂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把手放下来了。 两只手垂在两边。 手背朝外。 掌心贴着裤缝。 水往前走。 经过陈砚秋站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末尾。 披着旧棉袍。 袖口磨白了。 棉絮从那道破口里又钻出来一撮。 他没塞回去。 他手里攥着一卷旧宣纸。 卷得紧紧的。 边角发黄。 是那天画图纸剩下的半张纸。 他看着水从渠槽里流过。 松了手。 纸卷掉进渠槽里。 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纸卷被水托起来。 转了半圈。 顺着水流往下漂。 漂过第一块条石。 漂过第二块条石。 漂过第三块条石。 纸浸透了水。 颜色从淡黄变成深褐。 纸面上的炭线洇开了。 那道阴渠线和阳渠线慢慢模糊。 融在一起。 漂了十几步。 纸卷吸饱了水。 沉下去了。 陈砚秋看着纸卷沉下去的地方。 水面上冒了几个小泡泡。 破了。 平了。 他拢了拢棉袍的领口。 风大了。 他把手抄进袖子里。 转身走了。 水走到地尾。 分水口是阳渠最后一个口子。 口子上也有一块小闸板。 薄薄的。 用半截木楔子卡着。 赵德厚在渠线上走。 走到分水口旁边蹲下来。 把木楔子拔掉。 闸板抽开。 水漫出来。 灌进第一垄旱田里。 干裂了一整年的黄土地。 地表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整只手。 水漫过去。 填进裂缝里。 裂缝里的干土吸水。 滋滋响。 冒着小泡泡。 水往裂缝深处渗。 渗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嘶嘶声。 细小的。 密密麻麻的。 像泥土在呼吸。 水继续往里灌。 裂缝吸饱了水。 合上了。 地面上的土从浅黄变成深褐。 水面慢慢升高。 淹过麦茬。 淹过草根。 淹过地里凸起的土疙瘩。 赵德厚从高坎上走下来。 他顺着渠线一步一步走。 走过林根生旁边。 林根生还蹲在那里。 手泡在水里。 袖子湿了一截。 赵德厚没叫他。 走过钱万金旁边。 钱万金站在渠壁旁边。 两只手还是垂在两边。 赵德厚停了一步。 嘴动了动。 没出声。 又走了。 走到地尾。 他蹲下去。 把手插进浸了水的土里。 土黏黏的。 抓了一把。 攥在手里。 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滴在地上。 土沉甸甸的。 凉丝丝的。 贴在掌心里。 他摊开手。 土团在手心上不散。 他攥着那把土站起来。 面向渠线。 那条长龙还在。 从头到尾。 八百步。 全是人。 风把他们衣角吹起来。 把他们头发吹乱。 把他们眼睛吹得眯起来。 但没有人动。 赵德厚说:“有水了。” 声音不大。 风一吹就散了。 但渠线上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渠面上刮过去。 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 泛着白亮亮的天光。 渠里的水还在往前淌。 不紧不慢。 从高坎到地尾。 从阴渠到阳渠。 从源头到分水口。 林根生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手指冻得通红。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 看了看自己那截渠段。 是第一锹土翻起来的地方。 现在已经砌成了渠。 水在上面流过。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钱万金转过身。 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分水闸上那两块柏木板。 水从板缝里涌出来的地方翻着一朵小浪头。 白花花的。 他把缠着布条的手抬起来。 在眼前翻了个面。 掌心里那几层布条湿了。 是刚才水溅的。 继续走。 赵德厚站在地尾。 手心里那把湿土还没扔掉。 他低头看了看。 把土撒回地里。 拍了拍手。 土粘在掌心上没拍干净。 留了一层薄薄的泥印子。 远处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渠水从高坎上淌下来。 经过那块赵德厚站过的石头。 经过那个李秀娘放过陶罐的树桩。 经过那座塌过又码起来的渠壁。 经过那几块钱万金从后山崖上开下来的条石。 一直流到地尾。 流进旱田里。 不停了。
فصل 6: 第6章 水来了فصل 6: آب رسید
این فصل هنوز به Persian ترجمه نشده. وارد شوید تا آن را ترجمه کنید و برای همه رایگان کنی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