فصل 103: Chapter 100催糧到親فصل ۱۰۰ بر داشتن مالیات به خانواد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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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年(元康三年五月)。溫縣。前村。

夜。

天黑了。月亮被雲層遮著,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光,照在村道上,灰白。路兩旁的草伏地,枯。黃。風吹過,沙沙響。溫常手裡拿著催糧令。青布短褐。腰間木牌。走在村道上。靴底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表叔家在前村。土牆。茅草頂。院門關著。門板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紋。門上掛著一把鐵鎖。沒鎖死。掛著。

溫常走到門口。站定。抬手。敲門。篤。篤。篤。

裡面沒聲音。

溫常又敲。篤。篤。

「表叔。是我。溫常。」

裡面還是沒聲音。

溫常站在門口。手指按在門板上。木面粗糙。涼。他等了一息。又敲。

門裡傳來腳步聲。慢。拖。走到門後。停了。

「溫常。你替朝廷催糧。催到我頭上?」

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低。啞。

溫常說。

「表叔。我也是沒辦法。」

門裡沉默了一息。

「沒辦法?你是縣吏。」

溫常說。

「縣吏也是百姓。」

門裡沒接話。

溫常站在門口。手指從門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站了一會兒。沒走。

門縫裡塞出一把米。米從門縫下頭擠出來。細。白。撒在地上。一粒。兩粒。三粒。落了一片。

溫常低頭。看地上的米。他蹲下去。膝蓋著地。一粒一粒撿。米沾了土。他用手掌把米聚攏。攏成一堆。然後一粒一粒往懷裡揣。指尖碰著土面。粗。涼。米粒細。圓。硬。他撿完。站起來。懷裡揣著一把米。米隔著衣料。硌著胸口。

門還關著。門板上的鐵鎖還在晃。風從巷口灌來。吹得鎖碰門板。叮。叮。輕響。

溫常看了門板一會兒。沒說話。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遠了。

到家。

推門。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

妻躺在榻上。面色黃。嘴唇乾。蓋著被子。被面舊。素色。補丁三處。她聽見門響。睜眼。

「催到了?」

溫常說。

「催到了。」

妻說。

「多少?」

溫常從懷裡取出那把米。放在案上。米上有土。混著。妻看了一眼。看了一息。

「就這麼點?」

溫常說。

「表叔家也沒糧。」

妻沒說話。閉上眼。手放在被面上。手指瘦。指節凸。溫常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把米收起來。放進灶間的陶罐。陶罐裡米不多。罐底薄薄一層。他把米倒進去。蓋上蓋子。

回到屋裡。妻還躺著。呼吸慢。淺。溫常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攤著縣衙的文書。一卷。一卷。他拿起筆。蘸墨。繼續抄。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響。

鄰塾。

夜。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卷竹簡。墨跡。隸書。塾師在抄《陳情表》。抄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筆。筆懸在紙上方。他念出聲。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聲音低。在塾中迴盪。窗外有風。吹動案上抄本。紙角翻起。又落下。

溫常路過。他從縣衙回家。經過塾館。窗戶開著。燈光從窗裡透出來。照在窗外的石階上。白。他停步。聽見塾師念那句話。他站在窗外。沒進去。聽了一會兒。

塾師又念。

「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溫常站在窗外。沒動。風從巷口灌來。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想起表叔。想起門縫裡塞出來的那把米。想起妻躺在榻上的臉。他沒說話。轉身。繼續走。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

黑暗中。塾館的燈光漸遠。溫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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