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正月）。溫縣。縣衙。
晨。
天未亮透，院中薄霧未散，石板地面潮，磚縫裡青苔發暗。縣衙門板黑漆剝落，門前石階三級，石面磨得光滑，中間凹下一道弧。院中擺著長案，案上放著一卷名冊。硯中墨已磨好。筆擱在筆架上。
軍戶們列隊。二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腳上草鞋。布鞋。有人赤腳。站在院中。不說話。手垂著。
縣吏從廊下走出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手裡捧著名冊。翻開。手指順著名字往下移。
「王二。」
一人應聲。出列。縣吏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李三。」
又一人出列。應聲。畫一道。
「陳石。」
陳石出列。站定。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別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縣吏看他一眼。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
「陳石。征調。」
陳石說。
「我娘剛死。」
縣吏說。
「朝廷要人。」
陳石沉默了一息。
「什麼時候走？」
縣吏說。
「明天。」
陳石沒接話。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碰了碰腰間刀鞘。木面光滑。涼。
縣吏合上名冊。
「散。」
軍戶們散去。三三兩兩。有人低著頭走。有人蹲在院牆根下。有人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外走。
陳石走出縣衙。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濕氣。吹得縣衙門口的幌子翻捲。
他沿街走。路過一戶人家。院牆矮。牆頭露出一棵棗樹。樹不高。枝椏伸到牆外。枝上沒有棗。光禿禿的。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到家。
推門。院中無人。灶是冷的。灶膛裡積著灰。鍋蓋歪著。晾衣繩空著。水缸見底。缸底一層乾泥。他走進里屋。母親的床。空了。被子疊得整齊。被面舊。素色。補丁三處。枕頭擱在被子上。枕面凹著。像還有人睡過。他站在床前。看了一息。伸手。碰了碰被面。布面粗糙。涼。
他走到床前。蹲下。伸手到床底。摸。摸到一個木匣。搬出來。放在案上。木匣舊。木色深。蓋板鬆。打開。取出兩塊牌。新牌。舊牌。疊在一起。他拿起舊牌。牌面刻字。「陳安」。刀口利。木紋深。暗。他摸了摸。指腹貼在「安」字上。刻痕深。硬。硌。
他把舊牌放回木匣。新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涼。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背面「洛」字烙印。凹。硬。鏽在字上。暗紅。他用手摸那道裂痕。指腹順著裂痕滑下去。硌手。
村後。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土坡上。白。坡上幾棵枯樹。枝椏光。無葉。坡下幾座墳。墳頭草枯。黃。新墳一座。土色深。沒長草。墳前插著一根木牌。白木。上頭墨字。模糊。風吹日曬。字跡淡了。
陳石走到新墳前。站定。跪下去。膝蓋碰在土上。土鬆。陷。他跪著。沒哭。手放在膝上。指節粗。皸裂。他跪了很久。日頭從頭頂往西移。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他沒動。
站起來。膝蓋酸。拍了拍膝上的土。轉身。往家走。
路過坡下菜地。母親墳旁的一塊地。被人翻了。土新。種了菜。菜苗小。綠。排成行。母親墳被平了。墳頭沒了。木牌沒了。只剩一片平土。土上種著菜。他站在菜地前。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溫常來。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樹幹上裂了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陳石坐在磨刀石旁。石是青石。長條。一頭高。一頭低。石面凹。中間磨下去一道弧。水從石面流下。滴在土上。暗。他從腰間抽出舊刀。刀身有鏽。斑點。刃口還亮。他舀水。澆在石面上。水順石面流。他把刀貼上去。推。拉。推。拉。刀在石上摩擦。沙。沙。細響。火星濺出。一閃。滅。
溫常來。站在院門口。青布短褐。腰間木牌。手裡拎著一隻糧袋。癟。走進來。走到案前。放在案上。
陳石抬頭。看他。
溫常說。
「你要走了。」
陳石說。
「明天。」
溫常說。
「我來送你。」
陳石說。
「溫常。你自己也不夠。」
溫常說。
「不夠也得給。」
陳石沉默了一息。站起來。走到案前。拿起糧袋。掂了掂。沉。他把糧袋放進包袱裡。紮緊。
溫常從懷裡取出一塊軍牌。木製。牌面「溫常」二字。陰刻。刀口利。他遞過去。
「這個。給你。」
陳石接過。牌入手輕。木面光滑。他翻過來。背面空白。他看了一息。
「你的牌。」
溫常說。
「你帶著。到了那邊。有人問。就說是溫縣的。」
陳石把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和自己的軍牌放在一起。兩塊牌。一塊有裂痕。一塊有烙號。一塊有名字。一塊有刀傷。他摸了摸。沒說話。
溫常說。
「陳石。亂世再見。」
陳石說。
「亂世再見。」
兩人沒笑。陳石背起包袱。走出院門。溫常跟在後面。走到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陳石停步。回頭看溫常。
「回去。」
溫常點頭。站著。沒動。
陳石轉頭。走了。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溫常站在原地。看陳石的背影。越走越小。拐彎。不見了。
村口有風。風捲起地上的灰。灰在月光裡飄。散了。溫常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村裡。靴底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