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年(元康八年二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衷坐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過一回。又歪了。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
賈后坐簾後。珠簾垂著。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蓋著手背。
有大臣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陛下。關中氐亂。流民入漢中。請發兵。」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
賈后從簾後說。
「發兵?」
大臣說。
「是。流民塞道。氐人聚眾。若不及時處置。恐釀大亂。」
賈后沒接話。簾後珠子碰了一下。細響。
王衍出列。青衫。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臣以為。流民之事。不足慮。」
大臣轉頭看他。
「不足慮?」
王衍說。
「天地萬物。以無為本。流民聚散。自有天數。」
大臣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賈后從簾後說。
「王公說得對。」
大臣退回列中。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發白。低頭。不再出聲。
散朝。
殿外。朝臣三三兩兩。有人低聲說。
「王公清談誤國。」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王衍。賈后。你惹得起?」
那人沉默。手指在袖中收緊。低頭。不再出聲。
王衍走過。步子慢。沒看他們。出了殿門。上車。車篷皂色。馬匹肥。車夫站得直。車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轆轆。遠了。
王衍府。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堂中。白。堂中坐著門客數人。青衫。緋袍。按品級排列。案上擺著茶壺。壺嘴歪著。茶湯已涼。
王衍坐主位。青衫。腰間銅印。面前案上。茶盞擱著。他開口。
「天地萬物。以無為本。」
門客點頭。有人端起茶盞。有人靠著椅背。
門客說。
「王公。今日朝上。為何不諫流民?」
王衍說。
「流民聚散。自有天數。」
門客說。
「天數?」
王衍說。
「對。天數。」
門客沉默了一息。手指在盞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
門客又問。
「王公。趙王在洛。天命歸誰?」
王衍說。
「天命歸天。」
門客說。
「天是誰?」
王衍說。
「天是虛。」
門客說。
「虛?」
王衍說。
「對。虛。」
他拿起案上茶盞。飲盡。放下。盞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
門客沒再問。堂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懷裡揣著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
老兵來。四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走到陳石身邊。坐下。
老兵說。
「陳石。聽說了嗎?洛陽那邊。又有人清談。」
陳石說。
「清談?」
老兵說。
「王衍。在朝上說流民不足慮。」
陳石沉默了一息。
「流民不足慮?」
老兵說。
「對。他說。流民聚散。自有天數。」
陳石沒接話。手指在軍牌上摩挲。裂痕。深。硌手。他看了一會兒。把軍牌揣回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老兵站起來。走了。靴底踩在泥水裡。啪。啪。遠了。
陳石靠著帳壁。閉上眼。帳外。雨還在落。細。密。打在氈布上。滴在土裡。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枯。葉片捲。褐。樹幹上裂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屋裡光線暗。窗紙舊了。破口幾處。風從破口灌入。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歪斜。案上攤著一封信。信角缺口。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
溫常坐案前。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
「洛陽將亂。」
寫完。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封了口。放在案角。
縣吏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進院。走到案前。
「溫常。你的信。要檢查。」
溫常把信遞過去。縣吏接過。展開。讀了一遍。讀到「洛陽將亂」四個字。手指停了一下。繼續讀。讀完。合上。
「沒什麼。」
把信還給溫常。
溫常接過信。手指捏著信角。感覺不對。低下頭看。信角被撕了一塊。缺了一角。他把信展開。信上「平安」二字。被撕成兩半。「平」字剩半邊。「安」字缺了寶蓋頭。他看著那個缺口。沒說話。
縣吏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院門開著。沒關。
溫常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信。他低頭看。把兩半拼在一起。拼不上。缺口不齊。紙邊毛了。他用指腹蹭了蹭。毛邊紮手。
他把信放下。案上有灰。薄。一層。灰落在「平安」二字上。白。細。他看了很久。沒擦。
窗外。夜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